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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子墨
清晨六点半,在我生活的北方小城还未完全醒来。
我从十六层阳台望下去,街道像一条灰色的河,几辆早班的公交车缓缓地游着,划开凝滞的空气。
风是硬的,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刀刃般的质感,削过楼宇间的空隙,发出呜呜的低吼。
这就是北方十二月的寻常一日,干燥,冷冽,天空是那种洗褪了色的蓝布,薄薄地绷在头顶。
我退回屋里,开始烧水。厨房的窗户正对着另一栋几乎一模一样的塔楼,两栋建筑之间,只隔着不足二十米的狭窄空隙。
我能清楚地看见对面楼里同样规格的阳台,同样款式的塑钢窗。
更能看见有个老人与我一样,在厨房里忙活着,似乎在告诉我,其实,谁的生活都是这样单调而重复。
我忽然想起什么,走到客厅墙边。那里挂着一本厚厚的日历,老式的,每天需要撕去一页的那种。
我把撕下的纸对折,再对折,放进墙角的纸箱里。
箱子里已经积了半箱同样大小的方块,整齐地码着,像某种现代艺术的装置。
一年365天,365次同样的撕扯,365张纸以同样的姿势坠落。
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七年,从搬进这里开始。
水开了。壶嘴喷出白色的蒸汽,尖锐的鸣叫打破室内的寂静。
而对面楼的老人也关掉了火,蹒跚着离去,慢慢消失在视野里。
此刻,隔着楼宇的峡谷,完成了这一天里第一次无言的同步。
匆匆吃完早餐下楼,上班的车龙像一条沉默的巨蟒,在城市的腹腔里穿行。
在这个城市中,其实,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被生活的微光笼罩。
公司所在的写字楼有二十八层。我的办公室在十七层,西南角,有一面落地窗。
整个上午,我都对着电脑屏幕,处理那些仿佛自我复制的数据、报表、邮件。
手机号码:13302071130当休息的间隙,才发觉窗外的天空逐渐明亮,阳光斜射进来,在浅灰色的地毯上投出一块规整的光斑。
我偶尔抬头,看那片光斑如何随着日头的移动,从桌角爬到文件柜,又缓缓退向墙角。
没有任何声音,却能看见时间的形状。
午休时,他走到窗边。楼下的小公园里,几个穿橙色马甲的环卫工人正在清扫最后的落叶。
他们的动作有一种催眠般的韵律:挥帚,聚拢,装入黑色塑料袋,扎紧,然后走向下一棵树。
落叶是扫不尽的,昨天扫过,今天又落了一层。但他们还是扫着,日复一日。
下班时,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次第亮起,在寒冷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毛茸茸的光。
又汇进车流,钢绞线逆向重复早晨的旅程。
回到住所,电梯的金属门光可鉴人,映出我模糊失真的脸。
电梯上升时,轻微的失重感压迫着耳膜。
十六层,电梯“叮”一声停住,门滑开。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投下冷白的光。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向右转动两圈,熟悉的、略滞涩的触感。
门开了,屋内的黑暗涌出来,带着一股熟悉的、封闭的气息。
我没有开灯,径直走到阳台。对面楼的老人也在,依旧穿着那身蓝睡衣,手里端着一个白瓷杯,杯口冒着热气。
老人向着虚空,慢慢地喝了一口。他看不清老人的表情,但能感受到那种安然。
夜色深浓,千家万户的窗户亮起或黄或白的灯火,像一片倒悬的、安静的星海。
远处,城市的主干道上,车流汇成两条不息的光河,一条红,一条白,缓慢地流淌。
更远处,隐约可见西山沉默的轮廓,在夜色中呈现出比天空更深的靛蓝。
我站了很久,直到寒意透过玻璃,沁入肌肤。
回到屋里,我再次走到日历前。20日的纸页还崭新着。
明天,他将再次撕下它,然后露出25日。
这个动作将一直持续,直到这本日历变薄,直到下一个365张纸填满那个纸箱。
故而,我们所在的城市里,宏大叙事是由这些微不足道的重复构成的。
每个人都沿着几乎固定的轨迹移动;办公楼的灯光在固定的时间亮起、熄灭;便利店的食物在固定的时间被补充、售空;甚至季节的流转,在这座北方城市,也遵循着更严苛、更不容置疑的节奏。
寒风总会准时南下,暖气总会准时供应,街道两旁的槐树总会在四月发芽,在十一月落尽最后一片叶子。
我也知道,没有哪一天能独自改变生活的质地。
就像没有哪一片雪花,能独自宣告冬天的来临。
但正是这些日复一日的、沉默的叠加,一次烧水,一次撕页,一次往返,一次清扫,在坚硬如花岗岩的城市生活中,凿出了属于个人的、柔软的凹陷。
那些所谓的“意义”,并非惊天动地的顿悟,而是在无数次单调的往复中,被慢慢磨亮、慢慢显现的微光,如同老人杯口那缕执着的热气,在北方严寒的夜里,证明着某种温暖的、持续的存在。
我最终拧亮了台灯。温暖的光晕洒在桌面上,圈出一小块安定的明亮。
窗外,城市继续它庞大的、循环的呼吸。
而在这一方小小的、重复的光阴里周口预应力钢绞线价格,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妥协,而是如同水滴终于知晓自己形状后的那种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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