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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次数:85 联系瑞通 发布日期:2026-01-13 22:25:11
□李盛华 (接上期)“春梦婆”深情地望着篝火旁疲倦不堪昏昏欲睡的白头发老公,说,“几个黎寨里,他是有名的猎手,车把式,钻木取火、制作树皮衣,也只有他一个人懂,他一个人会——他可有本事哩……” 东坡想起当初乘船过海峡到了琼山的城东码头,原订的

钢绞线   □  李盛华

  (接上期)“春梦婆”深情地望着篝火旁疲倦不堪昏昏欲睡的白头发老公,说,“几个黎寨里,他是有名的猎手,车把式,钻木取火、制作树皮衣,也只有他一个人懂,他一个人会——他可有本事哩……”

  东坡想起当初乘船过海峡到了琼山的城东码头,原订的车夫找不见也联络不上,就是这个“白头翁”老爹,赶着磨磨唧唧的牛车,载他们父子俩踏上了去往儋耳的百里长路。一路上人不上车,口不开言,大脚丫子走在经过暴晒的沙土红泥路上,东坡只听到满天都是“噗哒噗哒”的牛蹄踩沟和人脚踏路的声音。这交错着并富有节拍的声响,一声一声都伴着东坡心跳的节律,让他知道在漫漫且修远的长途中,什么叫顽强,什么叫执着,什么叫永不停息!

  经过加工的“见血封喉”的树皮衣,除了稀有、名贵,穿起来保暖、透气,还有一个了不起的功能,就是这种衣物从来不招虫蛀,老鼠也不敢啮啃,而且穿上八年十年即使穿过几代人,也不会生虱子,钻跳蚤,引臭虫,招蚊子。穿得久了,身上癣疥可以消,骨痛可以止,瘙痒可以平,经络可以通。黎族的树皮衣,可真是一件天下独有地上无二的宝物。

  “我今天可是没白来哟!”东坡喜形于色地说,“今天见证奇迹了!”

  “咿哩哩”见东坡老爹来了兴头,便对奶奶说:“阿婆哎,天也快亮了,也不想睡了,我唱段山歌可以吗?”

  “春梦婆”说:“好哩!好哩!”“白头翁”老爹顿时也醒了过来,来了精神,连声说:“好,好,唱一段听听。”

  “咿哩哩”把苏过也一把拽起来说:“咱俩一起对山歌好吗?——就是前几天我教过你的那一首。”

  苏过扭扭捏捏,先看东坡老爹的眼色。东坡饶有兴趣,鼓励道:“学会了,就唱一段听听也无妨嘛!”

  “是情歌……”苏过先向爹爹表白。

  “我又不是草木,岂能无情乎?”东坡干脆也站了起来,击掌鼓舞勉励。

  还是“咿哩哩”更活泼开朗一些,自己先主动开了腔:

  “一重山阻(咿哩哩呜)千重厚(哎呀呀),一路十弯(喂)九曲扭;一急一心(喂哩哩喂呦)哥会侬,一人独坐(喂哩哩喂)树根头……”这声音像玉珰敲击月亮,像清泉滴落在黄蜡石上,音色清脆灵动,似从九天之上盘旋而下,又绕过山峦叠翠,然后挂在崖头上随瀑布直流而下。

  苏过接过来唱第二段,不熟,结结巴巴的;嗓子也没放开,声音压在喉咙里。苏过不好意思地唱道:“二人誓定(噫呀嘿)心同口,二心归一(噫呀嘿)肚藏包;二更将近(唻呦唻呦唻)三更鼓,二眼空看(唻呦唻呦唻),心发愁……”这声音像蛤蟆压在石头下,又像猴子吃果子占了嘴,反正唱得别别扭扭闷头闷脑没声没气的。

  “春梦婆”笑,笑弯了腰,因为苏过刚学会的黎语歌词,其实她一句也没听懂。“白头翁”老爹笑,笑醒了醉酒,因为苏过唱情歌的表情比哭还难看。东坡笑,笑得往后仰面差点跌倒,觉得过儿唱情歌,嫩得还像个小凤雏儿……

  儋州文人西塬斋主人这时见办公室窗外华灯初上,亦听到市委大楼后市民的山歌对唱又飘扬了起来,故填一阕《水调歌头》以助兴。

  [词·水调歌头]曰:

  末路上黎母,穷途望仙都。空山鸟语灵动,不看乱云浮。悬壁流溪飞翠。绿树红花清水。极目海南舒。化作乡巴佬,随我任天呼。

  穿树衣,取火种,做农夫。与民同乐,何惧权贵事庸徒。少小功名急著。翁老身心淡泊。日落月圆初。但愿托身去,生我在黎族。

  第柒章  汲江之饮

  父亲临终遗言的幡然醒悟,成了苏东坡后来一生命运中的谶语:一进京一当官一和官僚们一起共议朝事,他就如雷如电、如烈火焚烧黑暗;一遭殃一被贬一和地方的老百姓一起共患难,他就如尧如舜、如大禹和农夫一同治水。东坡总在穷途末路的时候,就只有恨自己读书太多,恨自己眼睛太亮,恨自己的诗文惹事生非,更是后悔自己何不在三亩地一头牛几卷书里,去过那种田园农耕般的生活……

  七

  苏东坡和小儿子苏过穿上“见血封喉”的树皮衣,兴高采烈回到了中和镇。张中和黎子云等人啧啧夸赞,他们都知道,黎族人制作的树皮衣,实乃天下难得之物。    (未完待续)

  身暖腹饱的日子,心底也就安稳踏实了许多。东坡则邀黎子云、王肱几个老人来驿馆饮茶,顺便想商量几件事。

  煮茶的水,需要一大清早,提上瓦瓮去北伦江边去舀。月亮一落,天刚麻麻亮,倒灌的海水就向西退回去,从东而来的淡水就涌了回来,这时的水叫甜水。一来没有咸水淡水交混的味道,二来一晚上没有游泳洗衣划船人地打扰,水质清且纯,口感甘而爽。到了岸边还不是随便找个地方就可以打到好水的,坑洼处、死水处、河道拐弯处的水万不可用,当地老百姓叫“死水”。“死水”处还留有一点点海水没有被冲干净,所以不懂的人打回来喝,肠胃会觉得不舒服,而且越喝越渴,口底舌根总黏着一层苦痰咳不出来。想要取到上好的水,不得不辛苦一些,踏着岸边的列石,走上快到江中央的一墩钓鱼矶上,找一处流水清彻、流动快疾的地方,弯身用小木勺舀,分装到瓦瓮和瓷瓶中。这样的水叫“活水”,好像是有生命含义的水。

  过儿总是贪床,清晨汲水的事,东坡自己做,顺便也可以活动一下腿脚,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也是因为他平时养成的习惯,只要一睁眼睛,就想着喝口热茶。东坡一生,是从来不喝生水不喝白开水的。他记得唐代诗人卢仝写饮茶的诗很有意思,所谓“一碗润喉物,二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东坡认为每一句都写得很传神。然而只是一撮茶,卢仝居然可以冲泡出六七次,东坡认为大概不可以。按东坡饮茶所知,冲泡茶水则是一道淡,二道酽,三道浓,四道清,五道就味寡淡薄不可吞了。估计卢仝所品用的茶,一定是天下最难得的、为人所不知的一种佳茗。东坡有时总想考证一番,卢仝曾走过哪些地方,那些地方盛产什么茶,这茶长在什么山上,依傍什么河,究竟是怎样一种采摘和加工的方法……

  这天等东坡汲水回来,黎子云和王肱等人已经早早恭候在驿馆门外。见东坡汲水回来,连忙帮他卸下瓮瓶。当地人一般喝生水,家里富殷的人,有时会煮水沏茶。东坡有时闲转,去过几户人家,品过他们的茶。大概一种是嫩竹叶之类的东西,口味像山中采来的中草药。当地人说是凉茶,可以驱风下火,化瘀祛暑。东坡认为,只是一种中草药汤罢了。另一种估计是当地产的一种土茶,采来叶子和枝柄晒干,抓一把扔进茶壶里冲。东坡探头在茶壶里面瞅来瞅去,见倒进茶杯里的汤水略显浑浊,茶柄飘浮起,喝进口里咂巴一番,略苦略咸,一股子洗脚水又放了一晚上沤出的味道。

  东坡饮茶可就讲究多了。他让朋友们先坐下来,一边操作,一边述说饮茶的门道或者叫窍道。

  东坡有板有眼地说:

  清早即起,宜饮清茶,清口顺肠,醒脑理气,应该是绿茶类的“西湖龙井”最佳。(他曾在杭州西湖当过通判,当过知州,所以有熟人佛印大师等经常托人给他捎来上好的清明龙井的芽片。)中午饭后,酒足饭饱,最宜喝酽茶,比如说云南普洱或武夷山的岩茶、“大红袍”茶,去腻化腥,帮助消化——当然,在儋耳不适用。(众人听了哈哈笑。因为大伙都几个月没吃过大鱼尝过大肉了,番薯肚子怎么谈得上去腻化腥?)到了晚上,客人来谈天说地,冲沏福建的发酵茶“铁观音”,或者台湾的“高山云雾”最好,醇香,清口,不浓不淡,越是冲泡就越有味道……

  东坡说得绘声绘色,吹嘘得活龙活现,众人早已是急不可耐。见他从茶罐里只是捏出一小撮茶片,还再抖落几片后才放进茶壶,就更觉得这宝贝东西一定是稀罕奇缺物,要不他怎么还不舍得多放一点儿。

  东坡把煮水锅架在火塘上,还嫌薪火不够旺,递给“黑皮矮冬瓜”张中一根吹火竹筒说:“你也来帮我吹火……”张中接过竹筒说:“你一个人吹得已经够猛了,我再吹,可以把整个房子都吹得起火冒烟了……”

  大伙都笑了。

  东坡一本正经地说:“我可不是瞎吹,这你们就不懂了!煮茶除了取‘活水’,还需要有‘活火’,也就是旺火、武火,快煮快沸。如果是文火温火慢火虚火,半天都煮不开,这一壶水就不新鲜了。”

  茶沏好了,东坡给每人面前放一个精致小瓷杯,斟上一小口。这套茶具,可是他专门从大陆带到儋州的,可能算是他当前最值钱的家当了。

  “尖嘴白仙鹤”黎子云装豪迈,举杯一饮而尽。吧唧吧唧嘴,眨巴眨巴眼,说:“没觉出有什么玉液琼浆的味道……”

  东坡笑而道:“太外行了!太外行了!”东坡举起茶杯一边说,一边示范道,“先得轻轻抿一口,在嘴里涮一遭,吐掉。这一口是去口臭,清牙缝的,不能喝……再抿一口,在嘴里转几圈,徐徐咽下。这一口是品滋味,润喉咙的……然后这两杯,待它降温不烫嘴巴时,仰脖不经口不经舌不经喉,而且要直接灌下去,暖胃,清肠,滋补肺腑……”

  “喝!喝……”几个人喊着喝茶,又道,“不听!不听不听……”他们都知道东坡喜欢故弄玄虚,夸大其实,胡吹乱侃云山雾罩的。

  东坡今天拿出好茶,汲来“活水”,烧旺“活火”,精心沏好一壶龙井,实际上就是邀来众人,想谈谈在儋耳办所学校的事情。可是东坡不直说,而是走到树下的笼子前挑逗八哥鸟“黑哥儿”。“黑哥儿”见东坡老翁走近,便来了兴头,歪着头耸着毛大喊,“阿公好——阿公好——大番薯——大番薯——”第一句是男声,瓮声瓮气,慢慢吞吞,是苏过教会的声音;第二句是女声,又尖又快,一听就知它平日里听多了“咿哩哩”的挑逗。

  东坡说:“原先张中给我用笼子装来一只老八哥,是军营里士兵抓到养在笼子里的,他没收了,提来给我解闷。可这只老八哥整天吓得又蹦又跳,在笼子里东冲西撞,羽儿撞飞了,翅儿撞断了,嘴巴鼻子也撞流血了……我知道我们四川人遛画眉,先得用一片黑布把笼子罩起来,不要让它受惊吓,然后慢慢调教。——所以我也用黑布遮起来。你们想怎么着,第二天,八哥就死在笼子里了——唉!”

  “野外抓来的生鸟都是喂不活的。”黎子云说,“黎母山一旁有座鹦哥岭,抓来的鹦哥不吃不喝还啄人……”

  “是啊,”东坡接着说,“第二次‘咿哩哩’小姑娘从小朋友那里夺回来一只他们准备烤着吃的‘秦吉了’①,这鸟希奇不多见。我看它还是羽芽黄口还没换过毛,肯定还是个幼雏,就静心拿来养。这个‘秦吉了’倒是不跳不蹦也不寻活觅死的,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可养了大半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鼓着劲咧着嘴‘喳——啾——’乱叫,又尖锐又刺耳又难听。没办法,我又把它放飞了……”

  “长了羽,跟着老鸟飞过的,就不好调教它的。”王肱“百岁翁”说,“像你这只‘黑哥儿’,才出壳,没开眼,就从树上掉下来,睁眼看到的第一眼——是诗人;有生听到的第一句话——是诗句;喂它,养它,教它的人,就成了它的亲生父母、在世的先生呦!”

  “对了,说对了!”东坡击掌,这才转过正式话题说,“今天叫你们来喝茶,就是想商议一下,在中和镇或者说在儋耳办一所学校,让小娃儿们从小有书读,会写字……”

  “好啊!”黎子云、王肱都站了起来,激动万分地说,“天大的好事哟!”

  跟着黎子云一道来的几个同门兄弟黎咸、黎徵、黎先觉更是高兴得不得了。最小的黎先觉看去还不到二八岁,他拉着东坡衣袖苦苦央求:“坡阿公,坡阿公,你办学校,我要读书……”

  第一次跟着王肱来的还有一个叫王霄,说:“过去是家里出钱,我去过琼山、海口念过几天私塾,只是家贫供不起,我刚刚回乡里……”王霄眉清目秀,东坡从他脸上,尚看不到风吹雨打过的沧桑。想必这个王霄,回到乡里也不会耕田插秧,估计也是那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稼不穑不狩不猎、一门心思想读书想做官、可能是那种学而不优、仕且不就的乡间穷秀才……这种人乡间里太多喽。

  军使张中听罢兴趣不大,说:“坡公老爹年纪大了,办学太辛苦。另则这里的男孩子要帮家里放牛砍柴,女孩子帮妈妈织布炊饭,谁家肯放出孩子闲来读书习字……”

  “也是,也是……”大伙都感到张中的话是大实话。这儋耳的孩子们野性十足,淘气劳神难以管教,东坡老了,也下不了那般功夫。

  这儋耳自汉武时代设郡以来,历经千年有余,不曾出过一个举人,整个海南不曾出过一个进士,整个中华民族,就是这个孤岛,不闻孔孟之道,不解《四书》《五经》,不知李杜光辉,不诵唐诗宋词……当东坡来到此地得知这些以后,就感到自己有责任有义务来开启蒙昧,弘扬文化,传承薪火!来到这半年多了,东坡目睹了黎子云、王肱、王霄这些汉人,算是镇上有点钱的富户人家,懂得一点儿之乎者也,也只不过是在府城(琼山)、海口城里读过几天私塾而已;而像黎族的“白头翁”、“春梦婆”、“咿哩哩”祖下三代,心灵手巧,头脑伶俐,却从没进过学堂,斗大的字不识一个。“这真是暴殄了天物天灵天人啊!”东坡每每想到此则是痛心疾首。自己是当今天下号称第一大文豪的人,给皇家太子当过老师的翰林大学士,不能在儋耳办学教子,不能把中原文化传播过来,传教汉黎的娃儿们知书达理,培养几个放牛孩童出仕为官登上高庙之堂,我东坡何以在这里求生,今后何以在这里竖冢,历尽千秋万代的后人们,如何看我苏东坡在被贬儋州时无所作为……

  好长一段时间,苏东坡吃不好,睡不着,心里就是让办学校的这件事,揪扯得发痛!

  东坡不听张中的灰心丧气话,而是对其他几个人斩钉截铁地说:“你们当中,有金当金,有银卖银,即使卖猪卖牛,也要拿出一些钱——我们要盖学校!要建学校!”他又风风火火地对苏过说,“家里这套景德镇的茶具,这套汴京城里的银质酒具,立即收拾起来,明天过儿全拿到集市上卖了,立刻卖了……还有,马上给你子由叔叔、秦观和黄庭坚叔叔分头写信,就说我在这里要想尽办法盖一所学校了,没钱,让他们都寄些过来……要快!要快!”

  众人都惊呆了。他们原本认识的那个满脸笑意说话慢慢吞吞的东坡居士不见了。现在的他,一提起办学校让孩子们读书,似乎是片刻不得容缓,一会儿也不能懈怠,吹起白胡须,瞪着大眼睛,在院子里不停地说不停地转不停地甩袖跺足。原来邀请众人品茶聊天的氛围,似乎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几乎要爆炸。

  东坡如今最后悔的,就是把一些值钱东西都给用完了。神宗皇上赏他的玉带,他在杭州治理西湖堆筑“苏堤”疏通河道时给典当了,用钱给民工们发了粮饷……曹皇后也曾赐过他一对犀牛角杯。他在被贬黄州时,因当地重男轻女,各家各户遗弃女婴,东坡成立了“救儿会”,收容抚养了三百多名女婴,因为当时担任“救儿会”会长古耕道先生要为婴儿们买米、买衣、买棉被,尽管东坡当时已经是倾其所有不名一文了,但还是把名贵天下的唯一的一对犀牛角杯卖掉,赞助古耕道先生渡过难关……另外还有一些名人字画、精美玉玩、稀奇笔砚等等都在惠州时卖了。当时是因为朝云提出,为方便百姓过河赶集,修一座石桥。朝云吃斋念佛,满怀慈悲,东坡则慨然应允……现在带在身边唯一值点儿钱的宝物,就是这六杯一壶的景德镇茶具,白如玉,薄如纸,声如罄,用它品茶,才提神提味;另外就是在京都汴梁叫人订制的一套纯银酒器,八盏一壶,上面雕龙刻凤,飞云翔鹤,每一盏杯子上,都刻有一个人物故事,诸如姜太公“渭河钓鱼”,孔子和弟子“舞雩之风” ……现在他大声命令过儿,“明天就卖了,卖了!不得有须臾犹豫!”

  苏过深知,爹爹想好要干的事情,那一定如当空霹雳、狂风发飙一般。

  苏过一边收拾酒器茶具,一边很不高兴地想,当时在去惠州路上,一家人风雨兼程在越过岭南之时,小姨娘王朝云生下幼弟苏遁。那时小姨娘是生头一胎,心疼得要命,一路上行走坐轿,从不让别人碰四弟,她总是紧紧地怀抱着。但当时的爹爹并不是很高兴,一次在给小遁儿洗澡时,他吟了一首诗云,“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唯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他唉声叹气地吟毕,对身边的苏迈、苏迨、苏过三个儿子讲,此诗不得传给小姨娘讲,还说,“你们兄弟们也大可不必读那么多书,读成个迂腐儿、痴呆儿、愚笨儿、酸腐儿,不但没有用,还要像我和你叔叔子由一样,遭人陷害,落得个头破血流、家破人亡……”

  可爹爹现在到了儋耳,却非要办学校,非要孩子们都读书,而且准备倾其所有举债如山,立刻就要办所学校,真不知他哪一根神经又错乱了。

  东坡总觉得自己是“话多如赘”、“才高为累”,一辈子被贬了七八个十几个地方,每个地方都是还不到五年,又得携妻牵子地东奔西走。究其原因就是自己眼睛看得太清楚,嘴巴说了太多的话,笔下写出太多的臭诗文,归根结蒂就是闲书读得太多,道理懂得太多的缘故。这就像原来只是普普通通的粱粟或是大米,可不知是谁放了点酒麯或酵饼,就变成了美酒和陈酿,就会让人品来尝去七嘴八舌地说三道四。

  其实东坡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人的遗传性。——他和父亲苏洵太像太像了!那种恃才傲物的精神头,那种目空一切的眼头,那种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倔强劲头,以至如同又自信又自恋又自鸣得意的高山流水,再点亮一轮自负的太阳,就变得光芒万丈君临天下了。苏轼和父亲苏洵是一脉相传的,就譬如像老百姓说的,老母猪头上有几道皱褶,小猪仔脑门上横横竖竖也是一道都不会少。正所谓“猪往前拱,鸡往后刨”,全是从老祖宗那里继承的一点能耐和本事。

  苏东坡的《洗儿诗》告劝儿孙们不要读书,其实老父亲苏洵、苏老泉也曾如此说过。

  东坡记得父亲苏洵当时年轻,还只是一个草夫贱民时,就很是热衷功名、遑议天下,屡屡直截向朝廷上书,语锋犀利,针砭入理。例如他小时候就看到父亲上奏的《六国论》。父亲苏洵在文章里道:战国时期,山东六国为何皆被大秦所灭。究其原因,不是六国的兵器不锋利,也不是六国的将士不善于作战,而是六国纷纷效仿着争着去贿赂秦王,还割让土地以求边境暂时平安。这就如同抱着柴草去救火,柴不断,火不灭……父亲苏洵在文章中大呼“为国者,无使为积威之所劫哉!”言外之意,就是呼告大宋皇上,北要抗辽,西要灭夏,万万不可奴颜卑膝一味地向侵略者示好。当时苏轼读罢全文,心里就热血沸腾,暗暗发誓:我以后做了官,也一定要敢说敢为敢担当,绝不做庸庸碌碌之人。后来他和弟弟苏辙双双中第,也都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这一家父子“三苏”,也都自觉不自觉地认为,“三苏”是华夏的中流砥柱,大宋王朝的人杰。可欧阳修一退休,王安石一上台便力行“新法”,苏轼苏辙兄弟俩就是因为直言,又与“拗相公”王安石意见相左,即遭到排斥打压。兄弟俩当时年纪轻轻尚不到三十,又想着入仕做官才刚刚起步,还是忍气吞声为上吧,并不想直接和王安石叫板交锋。可苏洵老爹爹却终于坐不住了,先骂次子苏辙“敦厚有余”,“气短如鼠”,又骂长子苏轼“唯唯诺诺”,“不能仗义执言”,说是做这种憋屈的官还不如不做。老父亲苏洵几天几夜不吃不睡,奋笔疾书给神宗皇上写了一本挥挥洒洒的万言书,即著名的《辨奸论》。

  老苏的《辨奸论》极尽描绘之笔力,极尽讨伐之笔锋,极尽攻击之笔道,向当朝皇上活脱脱地勾勒出王安石宰相的奸心奸计奸臣奸相之祸首的模样。《辨奸论》首先说王安石是猪模狗样,说他“衣臣虏之衣”,就是说王安石邋邋遢遢,数月不洗澡,钢绞线常年不更衣,浑身腥臭无比,穿相令人生厌;又说他“食犬彘之食”,言及王安石吃饭不讲究,像只猪狗见什么都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一般,吃相叫人恶心;如此这种“囚首丧面而谈诗书”的人,怎配当宰相?老苏又一针见血地指出,王安石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是小人之脏腑。又说王安石刚愎自用,不近人情,是乱臣之性情。再说王安石喜怒无常,怪异荒诞,是精神病患者,狂妄之徒……一直骂得宰相王安石狗血淋头、颜面尽失。当时神宗皇上的反应是吓了一跳,急忙按住奏文不议不传不示人,只觉得刚刚崭露头角的“三苏”都是大才子,可这个老苏确是个咄咄逼人的狠角色。苏轼、苏辙也看了父亲的《辨奸论》,只以为文笔犀利、锋芒所向,是战斗檄文。但也认为父亲的文章刀光剑影之中寒气过于逼人,比如说王宰相衣着邋遢生活上不拘小节,说的有点对;可说人家是小人和乱臣是个精神病患者,就有点过了。“火烧得太大,烧的浓烟滚滚……”苏辙背地里对哥哥苏轼谈他看了父亲文章后的感受,他认为父亲在前面风风火火地冲冲杀杀,后面还得好些人举盆提桶跟着去灭火。苏轼认为父亲率性耿直大义凛然,是读书人的楷模。只是某些地方的言语有失礼仪典雅,词句的锋芒尚可以顿挫一下而已。宰相王安石虽没有见过《辨奸论》的全文,开始时还不知是苏洵图穷匕现直指自己。后来向皇上讨要文章想一睹为快,皇上直摇头说不闻不知。还是苏老泉得知后,则又另抄一份,派门人送到王安石“拗相公”府上。谁料安石宰相一读却“哈哈”释然大笑起来,对章惇等手下人云:“苏老夫子骂我是‘囚面’,是‘虏相’,是人模狗样,可他长得也并比我漂亮到哪里去哦……”

  但是说是说,笑是笑,王安石底下一批“新锐”,可就饶不过“三苏”了。大儿子苏轼被罢免贬官后,又因“乌台诗案”深陷囹圄。二儿子苏辙被“外用”,逐出京城只做一点点芝麻官。老子苏洵是始作俑者,也被一脚踢回了四川老家,在当地乡村地保的“监事管行”中,受到了软禁。

  老苏真的是图一时口舌之痛快,埋下一生连绵不断之祸端!

  苏洵临终前叫一双兄弟跪在榻旁,喃喃告知曰:我现在才知道,“狼”不是“娘”,“人”就是“鬼”!不是去了阴间才见到鬼,而是活生生的在人世间就能见到“活鬼”!……父亲让你们读书是个错,读书多是个祸,读书多虽说把你们送入官场,然而也是自找倒霉自取灭亡!……你们兄弟俩还是早早回老家吧,种三亩薄田,读几本闲书,写几句无关痛痒的山水田园诗,此乃为好为安为妥为生计吧……

  父亲苏洵临终遗言的幡然醒悟,成了苏东坡后来一生命运的谶语:一进京一当官一和官僚们一起共议朝事,他就如雷如电、如烈火焚烧黑暗;一遭殃一被贬一和地方的老百姓一起共患难,他就如尧如舜、如大禹和农夫一同治水。穷途末路的时候,就只有恨自己读书太多,恨自己眼睛太亮,恨自己的诗文惹事生非,更是后悔自己何不在三亩地一头牛几卷书里,去过那种田园农耕般的生活……

  然而有志之士都是执着的,脖颈上长有三条犟筋的,即使是背气,背运,背命,满嘴里平时虽是念叨着“穷则独善其身”,可心里翻腾着的,却总是念念不忘“达则兼济天下”。

  现在儋耳的苏东坡,年过花甲,身衰力疲,历经沧桑后早已经是看破红尘,给小儿子苏遁洗澡时吟诵的《洗儿诗》切切也是肺腑之言。可如今见到儋耳的娃儿们放牛耕田,没有学校不去读书,这个老读书人、老夫子一颗倍受困扰的心终于又蓦地复苏了。“要办学校!要让孩子们读书!”苏东坡对过儿说,“学而可以不优,优而可以不仕,但人只有通过学习,学而才可以知书达理矣!”

  但是东坡和几个人商量办学校的事,一开始就遇到了不通顺。

  细腿长脖颈的黎子云要卖牛,胖墩墩的老伴先是又吵又闹不答应,还没等第二天牵上牛缰绳,老婆儿子就于先前一个晚上,把牛藏到了邻村的娘家,任凭子云怎么找老婆说服怎么讲道理,就是找不回这只大犍牛。张中也在敷衍,说去军营里动员士兵们为办学校捐款,这个说军饷还不够喝番薯酒,那个又说有点钱还要攒起来回家盖房子,东拼西凑只有一钵麻钱子(铜板)。在雷州的弟弟子由和学生少游(秦观)倒每人寄来了五缗,说办学校是件好事,是积善行德的大好事,说过段时间,再行奉上。最叫东坡心里极不舒服的,是派苏过去集市上卖酒器卖茶具。这么好的东西,是东坡一直带在身边的好物什,是他咬牙跺脚攥紧拳头方才下了决心要卖掉的宝贝,苏过却连连赶两个集市,居然是无人问津,一个铜子也没换回来。

  苏过说:“男的赶集,买酒买盐;女的赶集,买针买线。我站在风里,只到日到中天,才有一个从大陆过海做海鲜生意的老板过问了一下。他先反复看看茶具,没动,只说‘一般,不值钱的玩意儿’……端起银质酒器,摸过来摸过去,又说,‘恐怕是假的,成色也不见得好……’”

  苏东坡爹爹说:“也好,完璧归赵嘛!说是假的,只能说他是狗屁不通,有眼无珠!”东坡先赶忙取出卖不出去的茶盏,冲上一杯慢慢咂巴着嘴唇,好像这口茶,比平时的更香更醇更令人回味无穷。

  办学校的事就这么告吹了。东坡还是自斟自饮,对着窗外的阳光,久久鉴赏着杯中的清清茶汤吧。

  喝茶酿酒最讲究水色。山泉为上,井水当次,江河又在其下。较差的水质,冲茶,会寡了茶味,酿酒,会污了酒醅,让人坏了口味,毁了心情。

  按说北伦江有“活水”,但取得“活水”也实属不易。海南虽有四季,但不甚分明,基本上半年是雨季,半年是旱季。北伦江的江水,也是照此循环往复。仲春到秋初是雨水季节,几乎天天下午一阵雨水滂沱,大雨如瀑;有时候遇到台风登陆,数天或数周之内,都是狂风骤雨,撼天动地。这时北伦江的上游大水如洪,倾泻而来,一时间河面拓宽,浪急涛涌,把江底的泥沙掀腾起来,夹带而下,浩浩荡荡,一注百里。这时候江水基本上是淡水,虽混浊,却不苦不甜。但到了初冬与阳春之交,乃是旱季,上游只有细流涓涓,小水潺潺,河床只有中间一道闪亮,证明没有枯干,两边则全是高高的青黄色芦苇随风起舞,一大片白色的芦花尽显沧桑。东边一旦断了河水,西边海水就倒灌上来,形成了一段江水和海水混同交汇的水面。这奇特的水域,生成的鱼儿硕大且鲜美,放养的麻鸭下的鸭蛋,蛋黄大而红亮。靠近海边的河口,更是红树林繁茂,小虾小蟹小螺小贝俯拾皆是,当地小孩沿着江滩捡拾,回来时皆是满筐满兜满载而归。

  只是全镇人饮用的江水,却在旱季里最是难以入口。

  挑着一担水,踩着锐利的犬牙交错的火山石,走上三五里路,回到家里也已经是口干舌燥,恨不得一口气先喝下一桶。可这两桶水倒进缸中,只见绿藻浮动,小虫翻飞,谁也不敢喝进肠胃。得先放一点石灰水,再放一点草木灰,再将松木黑炭浸在瓮底,让水沉淀半天净化半天,才能用来煮米熬粥。可水在瓮缸里存放已久,则会泛起一层绿沫,漾出一股腥臭,水体慢慢变黄发绿,散发出一股馊味。可小孩子们也顾不得这些,在外面嬉戏玩耍出了一身汗,渴得嗓门直冒烟,往往回到家里,抓起水瓢不管干净不干净,仰脖子就是咕咚咕咚先饮一通。一边喝还一边叫唤着“不干不净,喝了没病”。身强力壮的,喝下生水捂着肚子喊痛,拉几天稀屎还能缓过劲来。身体素质差发育不好的孩子,先是喷射稀屎,再连着几天发高烧,最后到了吃米拉米、喝下中药汤拉的还是中药汤,三两天就一命呜呼了。整个旱季里,仅仅东坡听到镇上有人家小孩死老娘哭的声音,大概就有十来回。

  取水不洁,生水不煮,这怎么办?东坡煮茶的水也是汤汁不清,口味不爽,“有点像热臊马尿的味道。”东坡总是这么心中不爽。“学校暂时办不成了,那就赶快打一口水井吧,结束全镇的男女老少都喝生水脏水的历史。”东坡坐不住,觉得还是要为百姓做点儿力所能及的实事吧。

  东坡叫过儿又把镇上那几个老者叫来喝茶,由于上次商议办学校的事情无疾而终,大伙也就感到没有脸面谒见东坡老夫子,个个坐在那里呆若木鸡,埋着头不吱声。军使张中尤为苦恼,双手掩着脸竟然低声啜泣了起来。他从军营里募捐来的那几个铜板,别遑论盖学校,就是盖个鸡窝狗棚,都可能不够。

  东坡给每人斟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茶。今天他想开了,也是舍得了,把存放好久一直不肯开封的一包精品“铁观音”特意拆了,让大伙一起品尝。

  东坡说:“学校暂时办不起来,我也筹不到钱,就放一放罢了……今天叫诸位来,商量商量,是否给镇上的百姓打一口甜水井呢?”

  黎子云见东坡没提办学校的事,松了一口气,品了一口茶,好像跟以往的味道有点不一样。今天这茶汤舌根不觉得苦,舌尖反觉得有一丝甜味,汤汁色泽稍重但不浓,香气幽香但不张扬,喝下去不涩不滞不曾显出刮肠搜肚的劲道,很是温厚甘醇。

  “什么茶?味道很好。”子云问。

  “是精品‘铁观音’——过去喝的绿茶是原茶,‘铁观音’却是要经过搓揉发酵后才能更显出品味,而且存放的年代越久越好——只是水不好,消减改变了茶的本意。”东坡无不遗憾地解释着。

  这次话题是掘井,众人发表意见。

  百岁老人“青皮大鸭蛋”王肱是这里最年长者,人老几代都在中和镇,他最有发言权。他先说道:“整个儋耳,雨水多,河溪多,村落也大都依山傍水而建,所以人们都没感到缺水——这就有一个问题了——要打井,没人会。”

  “尖嘴白仙鹤”黎子云接着说:“对啊,中和镇的汉人不会打井,黎人更不会,去找谁呢?”

  东坡笑了笑,向众人拍胸脯道:“怎不问问我,我会嘛!我在黄州、惠州的时候,在田院里都打过井,虽然是花钱请工匠来干的,可说是没吃过猪肉,总是见过猪哼哼吧,看也看会了一些办法。另外我从前有个朋友叫沈括,对各种工匠技艺都有研究,我亲笔写封信,向他讨教一番即可。——听说打井不在于挖土,而在于找到好水源,这才是关键呃。”

  “黑皮矮冬瓜”军使张中听罢恍然大悟道:“先生说得对,说得对!我们请人在军营和把守的烽火台旁边打过水井,一口井咸得不能喝,说是靠海边太近了;另一口井也黑黄黑黄的颜色不能喝,甚至连洗衣服都染成黄的了,听人说,水里一股子铁锈味,喝多了,人都会变成个铁疙瘩……”

  苏过笑:“不会这么夸张吧。”

  张中说:“反正打了两口井,没有一个能用,现在百来号官兵,也都是到北伦江挑水煮饭。”

  东坡说:“那当然得请行家里手来找井穴!然而打井不用花钱,只要找到好风水好地脉好龙口,大家一起动手挖就行了。”

  子云说:“那就请东坡先生找到好穴位,天助我们中和镇,不要让那许多孩子,都因为喝生水喝脏水而半路夭折了啊!”

  张中却另有顾虑,说:“如果真的打出一口好井,大家都来抢着争水,这可怎么办?尤其是城西的那些黎人,他们没出钱又没出力,不能让他们也来争水。不然,汉黎为水打架闹事,不是又给我又添了诸多麻烦……”

  东坡呵斥张中:“不得这样!汉黎都是人,而且都是一家人,都是炎黄同胞,万万不得顾此失彼,厚此薄彼。你这个维持地方治安、守护一方平安的我大宋朝廷的军人,怎么糊涂到这等地步?!”东坡给张中想办法说,“立块碑石,刻上辰卯,再派官兵站岗,说清楚什么日子汉人取水,什么时候黎人来排队,严格执行,怎么会惹出事端?!”

  “对对。”其他人附和。

  打井的吉日到了。

  东坡先领着众人到城东天庆观拜谒盲人杨道士,讲明祈愿的原委,然后大伙点香燃烛,对着北极真圣的木头像磕头求告一番,再由杨道士出场亲自摇签。因为当初东坡刚到中和镇,在“咿哩哩”引导下曾经求拜过天庆观,随便抽了一签,瞎子杨道士只是摸了一摸刻在竹签上的蝇头小字,就说是下下签,还问东坡居士听他解签可否。当时东坡就眼前一黑,知道此次被贬海外儋耳,必是回归无望,也就没有听他解读。东坡认为那次求签,自己倒了大霉交了噩运,手气不好,所以这次打井,特请杨道士代为抽签。果不其然,签筒里弹出一签,杨道士顺手一摸就道喜,说是中了上上签。东坡连忙捧着签到门口光线明亮处仔细一瞅,在“金木水火土”五行之中签上写了“水”;在吉凶祸福之中,签上言“吉”;在子丑寅卯中点明“水运在日到中竿正午之时”,也就是说,日到中天不偏不倚之时可以求得龙水。

  东坡大喜,拍额鼓掌,谢了盲人杨道士,趁着日头才初起,赶忙率领众人去找龙口水脉。

  东坡捧着沈括寄来的信件,照着那上面的指点,在中和镇转悠了起来。山在哪里,隆起的部分是龙头还是龙脊……江水在哪里,流经的地方是龙潭还是龙渊……这里长的什么树,那里种的什么田,这高地怎么看待,那洼地又有什么说法,只把众人拖得筋疲力尽,只把大伙搞得云山雾罩,东坡却装作一付知天文、晓地理、通乾坤、悟鬼神的样子。

  别人都被东坡搞得神魂颠倒,七窍迷乱,儿子苏过却只是在肚子里笑一笑。他知道爹爹有句名言,即所谓“尽人事,听天命”耳。他对佛道法门、道家养生、易经八卦、手相面相、风水占卜都有许多研究,但是他也是似懂非懂、似信非信,有时也是借此故弄玄虚而已。就连真和尚大道士,也时常被他说得五体投地,顶礼膜拜。可他有时候一点也不信,比如京城里算卦看相的那些个以此为营生靠此赚大钱的人,都会被他一一揭穿把戏,个个被他批得灰头垢脸。无论是在杭州治水,还是在密州灭蝗,不管是起盖寺庙殿塔,还是弘扬佛道妙理,他都会有“至悟”“参禅”,让人觉得东坡居士“半人半仙”。但他也不是乱倒腾、瞎忽悠,做事情之前,早已是胸有成竹力求功成。他说过,看见盐不是盐,而盐浸入水而化之,饮水乃知盐味,那才是盐——真实的东西应秘藏,秘而不宣的是最上乘法门,即“自禅”。

  中国自古有“诸子百家”,而后华夏又开启儒释道三家之门,其博大精深,其厚重精粹,让无数中华儿女浸润其间。然而最可贵的是,浸润其间又能跳出三界之外,独自享有“妙悟”,修得“自禅”,其人又有几何?所以东坡曾游庐山给后人留下最了不起的“禅悟”诗云,“横看成岭侧成峰(这是世间物象也),远近高低各不同(这是一般人的感象也)。不识庐山真面目(这是一般人的物象不够也),只缘身在此山中(这是所有人功不成名不就,尤其是不能成就为真佛的悲剧原因也)。”与东坡同代的大文豪诸如欧阳修、王安石、司马光等巨子,读到东坡的这首诗,也都称绝,可东坡总是认为“尔等才疏学浅,亦是未必读得透、悟得透啊!”

  东坡一番亦真亦假亦实亦虚的“看风水”“找龙脉”之后,众人方才发现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又走到了他住的“北伦驿馆”前。“乌嘴儿”站在前边的一颗大榕树下蹲下不走了,用前爪刨,用后爪踏,尾巴摇得“哗啦哗啦”响,冲着众人狂吠不止。见无人理会,便原地蹦跳腾跃起来。

  东坡走了过去,拍拍“乌嘴儿”的脖颈,然后用自己的老藤拐杖在大榕树下对着地面使劲杵了又杵,最后义正辞严地对众人说:

  “这里就是龙口水穴!挖,挖——呀!”

  苏过第一个走过去,在爹爹点的穴位上挖了第一镢头,其他一些年轻人也跟了上去,挖土的、挑土的忙活了起来。东坡则指挥着大点的孩子去江滩上找石头,“找圆的,有你们脑袋这么大的最好……”东坡指着一个头颅比较大的小孩比划着。东坡又对黎子云几个年长的人交待道,“你们几个上山找三颗碗口粗的小树,主要是大叶子枇杷树。等井挖好了,旁边种几棵树,让喝水的人好有个遮荫乘凉的地方……”于是老老少少几路人马分头行动。

  第一天挖了个深坑,苏过在下面喊,“挖到石头了……”东坡吩咐上面的人,“赶快去找铁凿子和铁锤,递下去,让他们凿。凿啊……使劲凿吧……”东坡对着井下高喊。

  第二天挖成了深井,苏过在下面喊,“挖到流沙了……”东坡连忙吩咐上面的人往下面递石头,并对井下喊,“用石头把周围堵起来,石头与石头之间要严丝合缝……”

  第三天,井已经有丈许深,苏过在下面喊,“爹爹啊,底下太黑看不见了,递下来个火把……”东坡说,“懂个屁,把火把放下去,你们就都没气了……”他立即吩咐几个老妇人,赶紧去各家找来擦得比较亮的铜锅盖,先将几个锅盖放在不远处阳光下,把光亮集中打到井口旁,井旁派人另端着几个铜锅盖接住光线,然后再折射到井里边,井底下才清晰了一点点儿。

  “他老人家怎么什么都懂啊!”张中佩服得不得了。

  “坡老从年轻的时候就遭贬,什么地方没去过,什么东西没见到,什么事情没经过呢?”王肱老人说。他也感到东坡真的不是一般人。

  其实现在东坡心里直打鼓,他领着全镇的汉人,折腾了好几天了,如果打出的水是咸的,颜色又是黄的,这可丢了祖宗八代的脸面喽!“阿弥陀佛!”,东坡心里只是一个劲地默默祈祷。

  到了第四天,东坡听到井下苏过激动地大喊:“爹爹!爹爹……”他估摸着过儿大概是打到水了。他连忙亲自用绳索吊只小竹篮放下去一只小瓷碗,朝着井里边喊:“过儿,过儿,先舀一碗水上来,先舀一碗水上来让我尝尝……”

  一小碗井水被吊了上来,东摇西晃了一番,上到井台,只剩下碗底一口水的样子。众人全都拥上来伸长脖子凑近脑袋来围观,小孩子闹着喊着要喝一口。东坡则捧着碗凑上鼻子左闻右闻,不闻得有什么异味,连一点点泥腥味都没有,只有一股清凉气噌地钻入脑门。待水沉淀了片刻,浸出一层清澈,东坡说:“这是处子水,还当我来尝……”则就轻轻抿了一口——清,爽,甘,冽!“嗬嗬嗬……哈哈哈哈……”苏东坡仰天长笑。

  “好水啊,真的上天赐的琼浆玉液啊——”东坡向众人宣布,大伙全都鼓掌。过了一会儿,从井底又有半桶水被吊了上来,有人把头伸进桶里喝,有人用手掌掬起来喝,有人喝不上就从别人指头缝里接几滴抹一抹脸揉一揉眼。

  全中和镇的人都高兴坏了!

  东坡叫老妇人们支锅点火煮新水,自己则回到驿馆取来名贵的精品“铁观音”,沏上茶,斟满杯,让大伙排好队,无论男女老幼,一人尝一杯。

  水是新的,茶是新的,茶汤也是崭新的,每人尝一口,就连肠胃肚子眼睛脑袋好像也被洗涤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洁净快活得如同又再新生了一回。

  东坡醉了,不是酒醉,而是茶醉。他一晚上没睡着,见苏过睡得呼噜呼噜作响,知道儿子几天来挖井,早已经是累坏了。东坡披衣起身,坐在门槛,心中无比畅快,但还觉得有块垒堵在某处。中和镇上第一井是打成了,可学校还没有办成噢!……还有学校,还有孩子们的读书问题啊!

  东坡自己煮水自己沏茶自斟自饮,写诗一首《汲江煎茶》助兴曰:

  活水还须活火烹,自临钓石取深清。

  大瓢贮月归春瓮,小勺分江入夜瓶。

  茶雨已翻煎处脚,松风忽作泻时声。

  枯肠未易禁三碗,坐听荒城长短更。

  这首诗后来历代评论家都给予高度评价,宋代诗论家胡仔曰:“此诗奇甚,道尽烹茶之要。” 清代著名文学家翁方纲则云此诗:“自是清新俊逸之作。”清代名家纪晓岚则评论道:“细腻诗易于粘滞,如此洒脱为难。”人们大都认为,这首《汲江煎茶》诗,是苏东坡居儋时期120多首诗中之精品。

  现于儋州工作的作者西塬斋主人,也曾多次去中和镇“东坡书院”拜谒东坡塑像,诵读东坡诗词,品味“东坡井”之甘泉清流,现试填一阕《水调歌头》,请来来往往游览东坡书院的人,能汲水畅饮沐面,仰首而诵!

  [词•水调歌头]曰:

  万事去烦恼,唯有饮清茶。甘泉烈火相逢,烹煮绿春芽。碧叶琼汤芳气。醒目清心养慧。啜得自闲暇。都说神仙好,何懂品茗佳。

  生与死,忧与乐,命如花。红尘沧海,吾一勺尝遍精华。举盏扪心低啜。倚户听松问月。孤影不曾斜。坐卧荒城里,梦里是天涯。

  注释:

  ①“秦吉了”,即是鹩哥鸟的别称。

一、我们第一步需要确定的是你的u盘在别的电脑上检查一下U盘是否可读张掖预应力钢绞线价格,如果可读的话是否成功制作了u盘启动盘了,因为想要启动进入pe的话需要u盘具备启动的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