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宁元年安康锚索钢绞线，冬。

未央宫的飞檐上挂满了冰凌，蟾光照在上头，像是悬着排冷冽的泪。偏殿边缘里，盏孤灯颤颤巍巍，将两个东谈主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十九岁的昭君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把琵琶。明日天亮，她就要离开这座困了她三年的宫城，向北，向着那片只在传闻入耳过的朔漠起程。匈奴的呼韩邪单于已在大殿上经受了大汉天子的封爵，而她，就是那份写在绢帛上的“恩赐”。

她本该红运。后宫好意思人三千，若干东谈主熬白了头发也未能见君面。如今她以大汉公主的身份许配，从此是单于的阏氏，是维系两国盟约的要道之东谈主。画工毛延寿在她画像上点下的那颗丧夫落泪痣，反倒成了她的造化——若非如斯，她大略仍在宫里等着个恒久不会来的同房。

可她莫得睡意。

偏殿处传来扫帚划过砖地的沙沙声，单调，绵长，像某种迂腐的欷歔。昭君循声望去，个老媪东谈主正弓着腰，下下地扫着墙根的积尘。她的衣衫浆洗得发白，鬓边簪着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枯梅，在这华好意思的宫阙里，像个来自另个时空的鬼魂。

“老东谈主，这样晚了，何如还在扫地？”

老宫女停驻作为，抬起双混浊却廓清的眼睛，看了昭君一霎，忽然笑了。

“小姐不也没睡么？”她拄着扫帚冉冉走过来，在昭君摆布坐下，宗旨落在她怀里的琵琶上，“传奇，明儿个要走的那位，就是您？”

昭君点了点头。

“远嫁匈奴。”

“……嗯。”

老宫女千里默了会儿，忽然轻轻哼起支曲子。曲调慢，像长河落日，又像孤雁南飞。昭君从未听过这旋律，却窘态以为心头酸。

“这是什么曲子？”

“《黄鹄歌》。”老宫女说，“七十年了，唱的东谈主也死了，听的东谈主也死了，就剩我这把老骨头还难忘。”

她说着，也无论昭君愿不肯意，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那是元始年间的事。皇上——哦，那技术如故汉武帝——要把位公主嫁到乌孙去。乌孙在哪儿呢？比匈奴还远，过了河西走廊还要往西，要翻雪山，过大漠，走上泰半年才能到。那位公主叫浑家，是江齐刘建的男儿，论辈分，是皇上的亲孙女。许配那年，她才十八岁。”

“十八岁……”昭君喃喃重叠。

“十八岁。”老宫女点点头，“皇上给她备了丰厚的嫁妆，车仗连绵几十里，旗帜蔽天。百官送到长安城外，皇上切身把她扶上舆车。当时我还在掖庭当差，远远眺过眼。浑家公主生得好意思，可哭了路。”

“自后呢？”安康锚索钢绞线

“自后？”老宫女的声息低了下去，“自后她到了乌孙。乌孙猎骄靡年事已，封她为右夫东谈主。可语言欠亨，饮食不同，住的是毡帐，喝的是酪浆。公主水土顽抗，竟日邑邑寡欢。她给皇上写奏章，说……”

老宫女顿了顿，又哼起那支曲子，此次哼得很慢，像是把每个字齐咬碎了再吐出来：

“吾嫁我兮天，远托别国兮乌孙。穹庐为室兮毡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居常土想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桑梓。”

“这即是《黄鹄歌》。”老宫女说，“皇上看了，也觉心酸，便派东谈主每年去探望她次，送去乡的衣物和食品。可又能若何呢？公主不可转头。她在乌孙糊口了五年，先后嫁了祖孙两代君——丈夫猎骄靡身后，按胡俗又嫁给了他的孙子军须靡。五年后，她死在了别国，死的技术才二十三岁。”

偏殿里舒坦得只剩风声。昭君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是病死的，如故……”

“心死的。”老宫女说得干脆，“我有个同乡，曾在迎送公主的使团里作念过奴才。他说公主临死前，让东谈主在帐外了把从乡带去的土壤，烟气褭褭地升上天，她说，那就是祖国的魂。”

昭君猛地抬脱手：“可这和亲到底为了什么？位公主嫁给个即拼集木的老，身后还要重婚他的孙子，这就是‘大汉威仪’？这就是‘永缔盟好’？”

老宫女莫得径直回复，而是伸手摩挲着昭君怀里的琵琶，像在抚摸件旧物。

“小姐，你可知这琵琶的来历？”

昭君摇了摇头。

“琵琶不是华夏的乐器，是从西域传进来的。你抱着它，就像匈奴东谈主抱着他们的胡笳。”老宫女顿了顿，“和亲亦然样。你以为皇上在乎的是个女东谈主的终生？他在乎的是边陲的炊火能不可少几回，是国库的银钱能不可多留几日。所谓‘大汉公主’，不外是写在盟书上的个名字。今天是你，来日也不错是别东谈主。”

昭君呆怔地听着，怀里的琵琶仿佛倏地重了好多。

“可我……”她咬着嘴唇，“我不是公主，我不外是个掖庭待诏。宫里画师把我画得丑陋，我在这宫三年，连皇上的面齐没见过。如今却要我为大汉去和亲，凭什么？”

老宫女笑了，那笑脸里莫得嘲讽，只须种识破了世事之后的悲悯。

“孩子，你以为浑家公主就想和亲么？她也不想的。可大汉要联乌孙牵制匈奴，她不可不嫁。你以为自后的解忧公主就想在乌孙待五十年么？她也不想。可她在乌孙生了三子两女，想走也走不显着。”

老东谈主顿了顿，叹语气：“这世间的事，何处件件齐由得你？被画工阻误了姿首，是你的命；被选中远嫁匈奴，亦然你的命。但如何活，如何死，却如故你的事。”

昭君忽然想起什么安康锚索钢绞线，柔声问：“老东谈主，钢绞线您在宫中若干年了？”

“若干年？”老宫女仰脱手，像是在数天上的星辰对什么，“我十五岁收宫，本年六十七了。五十二年。”

“五十二年，您就直在扫地？”

“扫地不好么？”老宫女笑得直露，“风刮不着，雨淋不着，每月有口粮，身后有棺材。能平祥瑞安活到这把年龄，若干东谈主心向往之呢。小姐，这宫里像你这样年青貌好意思的女子，我见过成百上千。可她们去哪儿了呢？有的被皇上宠幸了几夜，转头就忘了，余生守着座冷宫；有的犯了错，被杖毙在掖庭，连块墓碑齐莫得；还有的——”

她压柔声息，“还有的，死在这宫墙底下，连个名姓齐没留住。我这把扫帚，扫过若干东谈主的脚印，也扫过若干东谈主的迹。小姐，您能辞世走出这谈宫门，照旧是天大的福泽了。”

昭君莫得接话。她知谈老宫女说的是真话，可这真话比风还冷。

千里默良久，她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偏殿墙角那株早已落尽叶子的柳树下，折下几根光溜溜的柳枝。

“您这是作念什么？”老宫女问。

昭君莫得回复，仅仅将柳枝细细地剥去外表，清醒内部青白的韧条。然后她盘膝坐下，将那些柳条编成细辫，又注意翼翼地缠在琵琶的轸子上。双手冻得通红，却编得慢、持重。

老宫女静静看着，忽然领会了什么。

“江南的柳？”

“嗯。”昭君的声息很轻，“我乡秭归，长满了这种柳树。春天的技术，柳絮飞得满城齐是，像下雪。”

“朔北也有柳，不外是旱柳，叶子窄，枝条硬，风吹过来沙沙作响，不像江南的柳，柔得像青娥的腰肢。”

昭君将那柳枝编成的饰物捧在手里看了会儿，轻轻何在琵琶的凤底下。蓝本素朴的琵琶，顿时多了几分和缓。

“我把它带上。”她说，“到了匈奴，想了，就弹弹这琵琶，望望这柳枝。”

老宫女莫得语言。半晌，她从袖中摸出只旧荷包，递到昭君手里。

“这是什么？”

“捧土。”老宫女说，“长安城北垣墙根的土。往常浑家公主走的技术，我也想送她点什么，可当时我不外是个小丫头，连她的车仗齐近不了。这几十年，我每年齐从那墙根下挖撮新土，攒着，心想万哪天再有小姐远嫁，能给她带上。”

“可这等，就等了七十年。小姐，您带上它吧。到了匈奴，想了，就闻闻这土。土腥味在，根就在。”

昭君捏紧那只荷包，嗅觉掌心滚热。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发现喉咙哽得说不出个字来。

这夜，她们莫得再语言。老宫女拄着扫帚，昭君抱着琵琶，两东谈主就那么坐着，看蟾光寸寸地从偏殿的东墙爬到西墙，再爬到檐角。

鸡鸣三遍，天泛白。

朝晨，长安城北的渭水桥上，仪仗肃立，旗帜猎猎。汉元帝刘奭登上处，宣召呼韩邪单于与昭君觐见。

当昭君身穿大红嫁衣、怀抱琵琶走上台时，满朝文武齐呆住了。

那是若何张脸啊——肤若凝脂，眉若远山，双眼睛像秋的潭水，千里静、远，却又慨叹万千。画工毛延寿在牢入耳说这幕，仰天浩叹声，闭上了眼睛。

单于大喜，上表称臣，愿为大汉守边保塞。

可谁也莫得防卫到，昭君琵琶的凤底下，缠着圈照旧微微发干的青白柳枝；在她贴身的衣襟内，藏着只旧得发黄的荷包，内部装着捧长安城垣根的土壤。

车仗逐渐向北，走出长安城门的那刻，昭君打开帷帘，回头望了眼。

那座城在冬日的曙光中巍峨如铁，千千万万的宫殿重重叠叠，望不到头。她忽然想起昨夜老宫女的话——“能辞世走出这谈宫门，照旧是天大的福泽了。”

她放下帷帘，手指轻轻拨过琵琶弦，那支《黄鹄歌》的曲调便从指间流了出来。

身后，长安城的城门轰然上。

前，是漫天黄沙，是胡天八月即飞雪，是个她从未见过的天下。她不知谈我方会不会像浑家公主样死在异地，不知谈我方能不可辞世再看到江南的柳絮。

但她知谈，她怀里揣着长安的土，琵琶上缠着桑梓的柳，无论走到何处，她齐不是根的浮萍。

昭君出塞。尔青年，再未回还。

而那把缠着柳枝的琵琶，留在了匈奴，留在了史册里，也留在了千年以来每个“和亲”故事中，阿谁千里默的、柔韧的、却从未撅断的背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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