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义预应力钢绞线价格 我把工资卡交给老婆保管,3 年后查余额,看到数字的那一刻我崩溃了

2025-12-31 18:20 1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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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峰,你过来一下遵义预应力钢绞线价格 ,有件事跟你商量。”

周倩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表情看起来有些严肃。她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看起来就像平时商量水电费账单时的模样。

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看公司群里明天要开会的通知。听到这话抬起头,把手机放到一边,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每次周倩用这种语气说话,准没什么好事。

“什么事啊?这么正式。”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还挤出一个笑容。

周倩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深吸一口气,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我想跟你商量一下,以后你的工资卡,交给我来保管吧。”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是说,你每个月的工资,以后由我来统一管理。”周倩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你看啊,咱们结婚也快两年了,家里的开销越来越大。房贷、车贷、物业费、水电燃气,还有日常买菜吃饭,人情往来……”

她一边说一边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表格。“这是我上个月做的支出明细,你看看。光是房贷就占了咱们收入的一半,剩下那一半,七七八八花出去,月底基本剩不下什么。”

我接过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开销。数字很清晰,分类很细致,连我早上买杯豆浆花了三块钱都记在上面。我皱了皱眉,心里有点不太舒服。

“这些账你记这么细干什么?”我把表格放回茶几上,“我又没乱花钱。”

“我不是说你乱花钱。”周倩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变得更加温和,“程峰,我是为咱们这个家着想。你现在每个月工资一万二,我八千,加起来两万。可咱们的固定支出就有一万五左右,剩下的五千要应付所有日常开销,真的很紧张。”

她顿了顿,观察着我的表情。“你看我表哥表嫂,他们就是各管各的钱,结果上个月为了一台空调该谁出钱,吵得差点离婚。咱们不能走他们的老路。”

“你的意思是,我把工资卡交给你,你来管账,我就没有花钱的自由了?”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

“不是没有自由,是咱们要有个规划。”周倩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像是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你需要用钱的时候,跟我说一声就行。而且家里的开支都是我负责,我比你更清楚什么地方该花钱,什么地方能省。”

我沉默了。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声音在这个安静的时刻显得特别刺耳。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楼下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你想想咱们的未来。”周倩的声音又软了几分,“以后要生孩子,孩子的教育费、生活费,哪样不是钱?咱们现在不存点,以后怎么办?再说了,我管钱你还不放心吗?我是你老婆,还能坑你不成?”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真诚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我想起上个月我妈生病,我想打两千块钱回去,周倩说这个月手头紧,只让我打了一千。我当时虽然有点不舒服,但觉得她也是为了这个家。

“我不是不放心你……”我嘟囔着,心里那点不情愿在慢慢瓦解。

“那就这么定了,好不好?”周倩站起身,走到我身边坐下,挽住我的胳膊,“你放心,我肯定把咱们的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等你年底发奖金的时候,咱们还能存下一笔,到时候带爸妈出去旅游一趟。”

她靠在我肩膀上,头发上有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我想起结婚那天,她穿着婚纱朝我走过来的样子,想起我们在出租屋里吃着泡面计划未来的日子。那时候我们俩工资加起来还不到一万,可每天都很快乐。

“行吧。”我终于松口了,声音有点闷,“但是我要用钱的时候,你不能卡着我。”

“那当然!”周倩立刻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你是我老公,我还能不给你钱花吗?就是咱们得有个计划,不能像以前那样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她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是一份简单的协议。“你看,我都想好了。每个月给你三千块零花钱,包括你的午饭、交通,还有跟朋友吃饭应酬什么的。其他的钱我统一管理,付各种账单,剩下的存起来。”

三千。我算了算,我每天午饭平均三十,一个月就是六百多。交通费坐地铁,一个月三百。这就要去掉小一千。剩下的两千要应付所有其他开销,包括偶尔和同事聚餐,买件衣服什么的。

“三千是不是有点少?”我试探着问。

“程峰,咱们得为将来考虑。”周倩收起笑容,表情又变得严肃起来,“你现在觉得少,等咱们有了存款,买了第二套房,你就知道现在的节省是值得的。”

她说完站起身,朝卧室走去。“我去把卡收好,明天开始我就按这个计划执行了。对了,你明天发工资对吧?发了记得告诉我一声。”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心里空落落的。茶几上那份支出明细还摊开着,上面的数字像一只只眼睛盯着我。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客厅里只有我头顶那盏灯亮着,在玻璃茶几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小峰,这个周末回家吃饭吗?妈包饺子。”

我打字回复:“这周末要加班,回不去。妈你腰还疼吗?”

“老毛病了,没事。你工作忙就别老往家跑,注意身体。”

我看着屏幕上这行字,想起上次回家,我妈的膏药贴了半个后背。我说带她去医院看看,她说不用,贴贴膏药就行。其实我知道,她是怕花钱。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一辈子省吃俭用。

“妈,我给你转点钱,你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我打字。

“不用不用,妈有钱。你的钱留着自己用,倩倩管着家,处处都要花钱。”

我没再坚持,因为我知道坚持也没用。退出了微信,我打开手机银行,看着卡里那不到五千块的余额。这张卡明天就会多出一万二,然后就会转到周倩那里。从明天开始,我每个月只有三千块钱可以自由支配。

卧室里传来周倩打电话的声音,语气很轻快。“妈,我跟程峰说好了,以后他的工资卡我保管……对啊,这样能存下钱……您放心,我肯定把家管好……”

我关掉手机屏幕,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客厅的灯光有些刺眼,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也许周倩说得对,我们是该有个规划。也许这样真的能存下钱。也许……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公司群里通知明天开会提前到八点半。我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九点了。站起身,我走到阳台点了根烟。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楼下的小区花园里,几个小孩还在追逐打闹,他们的笑声传得很远。

抽完烟回到客厅,周倩已经打完电话了。她端着一杯水走过来,递给我。“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还浪费钱。”

我接过水,没说话。

“对了,明天我弟过生日,我给他转了一千块钱红包。”周倩很自然地说,“他刚工作,手头紧。咱们做姐姐姐夫的,该表示表示。”

我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一千?”

“是啊,不多吧?”周倩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他现在租房子,一个月房租就要两千,工资才四千多,根本不够花。咱们能帮就帮一点。”

电视里正在放一部家庭伦理剧,男女主角为了钱的事吵得不可开交。周倩看得津津有味,还评论道:“你看这男的,一点都不为家里着想,就知道自己享受。”

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玻璃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你给你弟转钱,怎么没提前跟我说一声?”

周倩转过头看我,表情有些诧异。“这需要特意说吗?一千块钱而已。而且用的是我自己的工资,又没动家里的钱。”

“可咱们现在不是要统一管钱了吗?”我说,“你说家里的开支要有个规划,那这笔支出算在规划里吗?”

周倩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她笑了,是那种觉得我无理取闹的笑。“程峰,你怎么这么计较?那是我亲弟弟,过生日给个红包怎么了?再说了,我上个月不也给你妈买了一件毛衣吗?三百多呢。”

我想说那不一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我知道说出来又会是一场争吵。上个月周倩确实给我妈买了件毛衣,但那是商场打折的旧款,标签上原价五百九,折后一百九。她跟我说三百多。

“行吧,你看着办。”我最终只是这么说,然后站起身,“我去洗澡了。”

“等等。”周倩叫住我,从文件夹里又拿出一张卡,“这张卡你拿着,里面有两千块钱,是你这个月的零花钱。以后每个月一号,我会往里面转三千。”

那是一张普通的储蓄卡,蓝色的卡面已经有些磨损。我接过来,卡很轻,但握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

“密码是你生日后六位。”周倩说,“省着点用,咱们要存钱买二套房的,记得吧?”

我点点头,捏着那张卡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三十岁的男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我把卡放在洗手台上,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很凉,刺激得我清醒了些。

洗澡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个决定到底对不对。也许周倩真的是为这个家好,也许我真的该学着管住自己。去年我想买台新电脑,旧的那台已经卡得不行了,周倩说还能用,结果一拖就拖到现在。上个月同事结婚,我包了八百块钱红包,周倩知道后念叨了好几天,说包五百就够了,没必要充面子。

水汽弥漫了整个卫生间,镜子上蒙了一层雾。我擦干身体出来,看见洗手台上那张蓝色的卡,在灯光下泛着冷淡的光泽。

回到卧室,周倩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这边。我轻手轻脚地上床,关掉我这边的台灯。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程峰。”周倩突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清晰。

“嗯?”

“你别不高兴,我真是为咱们好。”她的声音软软的,“等咱们有了孩子,花销更大。现在不存钱,以后怎么办?我爸妈那边,你爸妈那边,以后都需要咱们照顾。咱们得提前准备。”

我没说话。

“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她翻了个身,面对着我,伸手搭在我腰上。

我闭上眼睛,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那点不情愿慢慢变成了一种认命。也许婚姻就是这样,要妥协,要退让,要为共同的未来牺牲一些个人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闹钟吵醒的。周倩已经起床了,厨房里传来煎蛋的声音。我坐起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我的钱包。打开一看,里面原本的工资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张蓝色的储蓄卡。

“早饭好了,快点洗漱吃饭。”周倩在厨房里喊。

我穿上拖鞋走到卫生间,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今天要发工资,一万二,扣除社保和税,到手大概一万一左右。这笔钱今天就会从我的账户消失,转到周倩那里。

吃早饭的时候,周倩把煎蛋和牛奶推到我面前。“今天发工资对吧?发了告诉我一声,我好转到咱们的家庭账户里。”

“嗯。”我低头吃饭,煎蛋有点咸。

“对了,这个周末我闺蜜莉莉结婚,咱们得包个红包。”周倩一边剥鸡蛋一边说,“莉莉是我大学最好的朋友,红包不能少。我打听过了,大家都包一千六,咱们也包这个数吧。”

我抬起头。“一千六?咱们上次参加你同事婚礼,不才包了八百吗?”

“那能一样吗?”周倩白了我一眼,“莉莉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且她老公家里条件好,咱们包少了多难看。再说了,以后咱们结婚纪念日,她肯定也会回大礼的。”

我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吃饭。牛奶有点凉了,喝进胃里不太舒服。

出门上班前,周倩在门口帮我整理衣领,像往常一样。“路上小心,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去买菜。”

“随便,都行。”我说。

“那就做你爱吃的红烧排骨吧,庆祝一下咱们家新的理财计划开始实施。”她笑着说,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这个吻很轻,像一片羽毛掠过。我点点头,推开门走出去。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的墙壁映出我的样子,西装领带,手里提着公文包,标准的上班族形象。

到公司的时候刚好八点二十,离会议开始还有十分钟。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邮箱里有十几封未读邮件。处理完最紧急的两封,财务部的小王就在大群里发了通知:“本月工资已发放,请大家查收。”

我点开手机银行APP,输入密码的时候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我看到了那条入账通知:工资收入,一万一千二百四十三元五角。这是我一个月加班加点,被老板骂,被客户刁难换来的。

几乎是同时,周倩的微信就发过来了:“发工资了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复:“发了。”

“多少?”

“一万一千二百四十三块五。”

“好,我现在转走,你确认一下短信。”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再看。电脑屏幕上的邮件还在增加,有一个客户在催方案,老板在群里@我问我进度。我揉了揉太阳穴,点开方案文档开始修改。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x月x日完成一笔转账交易,金额为11243.50,余额52.80。”

我看着那五十二块八毛的余额,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三十岁的男人,工作七年的程序员,银行卡里只剩下五十多块钱。而那张蓝色的储蓄卡里,有两千块,那是我这个月全部的可支配收入。

“转好了吗?”周倩的微信又来了。

“转了。”我回复。

“好的,晚上给你做红烧排骨,爱你。”

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抽屉里。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我还是觉得有点冷。我握了握鼠标,指尖冰凉。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老张凑过来。“程峰,楼下新开了家湘菜馆,一起去尝尝?听说水煮鱼做得不错。”

“你们去吧,我带了饭。”我说。

“又带饭?你这日子过得也太省了吧。”老张拍拍我的肩膀,“走吧走吧,我请客,庆祝我上周那个项目搞定。”

“真不用,你们去吧。”我勉强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饭盒。是周倩早上给我装的,米饭,番茄炒蛋,还有几块昨晚剩的鸡肉。

老张看了看我的饭盒,没再坚持。“行吧,那我们先去了。你真该对自己好点,挣那么多钱留着干啥。”

他们嘻嘻哈哈地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打开饭盒,番茄炒蛋的汁水已经浸到了米饭里,看起来黏糊糊的。我吃了一口,有点凉,味道也淡。

手机在抽屉里震动,我拿出来看,是周倩发来的照片。一盘切好的水果,旁边放着记账本。“今天买菜花了八十六块五,水果三十二,这个月伙食费预算还剩一千四百二。看,我管钱是不是很厉害?”

我看着她发过来的笑脸表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最终只回了一个大拇指。

下午的工作很忙,我一直在改方案,和客户沟通,开项目会。等到终于能喘口气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窗外天色暗下来,办公室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我靠在椅背上,觉得颈椎疼得厉害。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我妈。“小峰,周末真不回来?妈包了你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饺子。”

我看着这行字,鼻子有点酸。“这周真的回不去,要加班。下周吧,下周一定回去。”

“行,那你忙吧,注意身体,别老吃外卖。”

“知道了妈,你也注意身体,腰疼记得贴膏药。”

“贴着呢,你别操心。”

放下手机,我盯着电脑屏幕发呆。桌面壁纸是我和周倩的结婚照,在海边拍的,两个人都笑得很灿烂。那时候觉得未来一片光明,觉得结婚了就有人分担,有人依靠。现在确实有人分担了,我的工资被分走了,我的经济自由也被分走了。

“程峰,还不走?”对面的同事开始收拾东西。

“马上,弄完这点就走。”我说。

其实没什么要弄的了,我只是不想那么早回家。回家要面对周倩的记账本,要听她汇报今天又省了多少钱,要讨论下个月的开支计划。我不想讨论,我只想安静地待一会儿。

磨蹭到七点多,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我才关掉电脑。走出办公楼,晚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我没坐地铁,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边的商铺亮着灯,有家手机店正在做活动,新款手机的广告牌闪闪发亮。我瞥了一眼价格,最便宜的也要五千多。

五千多,我现在卡里所有的钱加起来,也买不起一部新手机。而我的工资卡里,今天刚转走一万多。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楼上的窗户大多亮着灯,其中有一扇是我家的。我看见周倩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在窗帘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我站在楼下,点了根烟。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周倩。“到哪了?饭都快凉了。”

“到楼下了,马上上来。”我说。

挂掉电话,我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整理了一下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些。电梯里还是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不断上升的楼层数字,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憋闷感越来越重。

打开门,红烧排骨的香味飘过来。周倩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洗手吃饭,菜马上好。”

“嗯。”我弯腰换鞋,看见鞋柜旁边放着一个快递箱,是周倩昨天买的护肤品。

吃饭的时候,周倩很兴奋地跟我讲今天买菜怎么跟摊主砍价,省了五块钱。又讲她同事买了件新大衣,要两千多,她觉得太不值。“两千多够咱们家一个月菜钱了,买件衣服穿一季,多浪费。”

我默默地吃饭,红烧排骨确实做得不错,很入味。但我吃不出什么味道,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

“对了,我跟你商量个事。”周倩放下碗筷,表情又变得认真起来,“我弟下个月要交三个月房租,一共六千。他手上钱不够,想找咱们借五千,下个月发工资就还。”

我夹菜的动作停住了。“五千?他工资不是四千多吗?下个月就能还?”

“他说下个月有项目奖金,加起来有八千多呢。”周倩说,“就借一个月,周转一下。他一个人在这边不容易,咱们能帮就帮一把。”

“咱们现在不是要存钱吗?”我问,“五千块钱,说借就借?”

“哎呀,就一个月嘛。”周倩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而且是我亲弟弟,又不是外人。他肯定按时还的,我还能坑你吗?”

我没说话,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米粒一颗颗的,在灯光下泛着白光。

“程峰,你什么意思啊?”周倩的声音提高了些,“你是不是不愿意?我弟有困难,咱们帮一下怎么了?上次你妈生病,我不是也让你打钱了吗?”

“那是一千,这是五千。”我说。

“一千和五千有区别吗?都是帮忙!”周倩把筷子拍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程峰,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计较了。咱们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因为生气有些发红,眼睛瞪得圆圆的。我突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行,借吧。”我最终说,“你看着办。”

周倩的表情这才缓和下来。“这还差不多。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小气的人。”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放到我碗里。“快吃吧,都要凉了。对了,周末莉莉的婚礼,你记得穿那套深蓝色的西装,我帮你熨好了挂衣柜里了。”

我点点头,继续吃饭。排骨已经凉了,表面的油凝结成白色的脂块。我嚼着那块凉掉的肉,觉得有点腻,有点恶心。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周倩坐在沙发上记账,嘴里念念有词。“这个月房贷四千二,车贷两千三,物业水电五百六,买菜水果一千二,日用品三百……还好,能剩两千多存起来。”

我把洗好的碗放进消毒柜,听见她在客厅里高兴地说:“程峰,照这个速度,咱们明年就能存够装修阳台的钱了!”

我没接话,擦干手走出厨房。客厅的电视开着,正在放一档家庭调解节目。一对夫妻在台上吵得面红耳赤,也是为了钱的事。妻子指责丈夫不管家,丈夫抱怨妻子管得太严。

“你看这对,就是因为钱闹的。”周倩指着电视说,“所以咱们这样统一管钱是对的,避免以后吵架。”

我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微信里有几条未读消息,是大学同学群的。他们在讨论周末聚会,说好久没见了,一定要好好喝一顿。

“程峰,周末同学聚会,来不来?就定在周六晚上,老地方。”班长@了我。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着,不知道该回什么。周六晚上,莉莉的婚礼。而且就算没有婚礼,我卡里那两千块钱,够我去参加一次同学聚会吗?一顿饭人均最少两百,吃完饭肯定还要去唱歌,AA下来至少三四百。

“谁啊?”周倩凑过来看。

“同学,说周末聚会。”我说。

“周末不是要去莉莉婚礼吗?”周倩拿过我的手机,看了一眼聊天记录,“而且聚会多费钱啊,吃顿饭最少两三百,吃完还得去唱歌,没五百下不来。你跟他们说,这周末有事,去不了。”

她说完就把手机还给我,继续看她的账本。“有这个钱,不如存起来。聚会什么时候不能聚,等咱们有钱了,你请他们吃大餐都行。”

我拿着手机,在对话框里输入:“这周末有事,去不了,你们玩得开心。”

发送。

几乎是立刻,群里就有人回复:“程峰你又缺席,都多少次了?是不是老婆管得严啊?”

后面跟着一串偷笑的表情。

我没回,关掉了群聊。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洞。

“对了,还有件事。”周倩突然想起什么,放下账本站起身,“我表妹下个月结婚,在老家办。咱们得回去一趟,礼金不能少,我打听过了,亲戚都包一千二,咱们也包这个数。”

“又一千二?”我下意识地问。

“怎么了?嫌多?”周倩转头看我,“那是我亲表妹,包少了像话吗?而且咱们结婚的时候,我姑包了两千呢,咱们这才回一千二,已经算少的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行,你看着办吧。”

“机票也得提前买,下个月初的,到时候咱们请两天假,连上周末可以待四天。”周倩一边说一边在手机上查机票,“啧,机票好贵,两个人来回要两千多。要不咱们坐高铁吧,便宜一半。”

“坐高铁得七八个小时。”我说。

“七八个小时怎么了?省一千块钱呢。”周倩头也不抬,“我看看高铁票……还行,有早班车,咱们早点起就是了。住的话就住我姑家,不用花钱住酒店,又省一笔。”

她计算着,语气里带着一种精打细算的兴奋。“这么算下来,这趟回去,连礼金带路费,三千块钱够了。要是按我原来的计划,机票加酒店,至少得五千。”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电视里的调解节目已经结束了,现在在放广告。一个男人开着豪车,住着大房子,给妻子买钻石项链。广告语说:“给她最好的,因为值得。”

“程峰,你觉得呢?”周倩问。

“什么?”我睁开眼。

“坐高铁回去啊,你觉得怎么样?”

“行,你定吧。”我说。

“那就这么定了,我明天就买票。”周倩满意地笑了,坐回我身边,挽住我的胳膊。“你看,我这么精打细算,年底咱们肯定能存不少钱。等有了钱,咱们也换个大房子,买辆好车,到时候你想参加什么聚会就参加什么聚会,我绝对不拦着你。”

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身上有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我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她头发上,轻轻摸了摸。

“嗯,好。”我说。

窗外夜色深了,小区里的灯一盏盏熄灭。我搂着周倩,看着电视里那些光鲜亮丽的广告,突然想起结婚前,我妈跟我说的话。她说:“小峰,结婚了就是两个人一起过日子,要互相体谅,互相包容。钱的事要商量着来,别为这个伤感情。”

我当时笑着说:“妈,你放心吧,周倩不是那种人。”

现在想想,周倩确实不是那种乱花钱的人。她精打细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都是为了这个家。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我瞥了一眼,是余额变动提醒。那张蓝色储蓄卡里,周倩刚刚转走了五百块,备注是“弟弟借款”。

卡里还剩一千五。而这个月,才刚过去三天。

“对了,你明天中午别带饭了。”周倩突然说,“我明天公司有事,来不及做。你自己在外面吃吧,记得别吃太贵的,楼下面馆的牛肉面就不错,十八块钱一碗,还送小菜。”

“嗯。”我应了一声。

“还有,你那件衬衫领子有点磨破了,周末我拿去裁缝店补补,还能再穿一阵。等年底发奖金了,给你买两件新的。”

我没说话,只是搂着她的手收紧了些。她的身体很温暖,靠在我怀里,像一只温顺的猫。电视的光映在我们身上,明明灭灭。

“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周倩打了个哈欠,从我怀里起来,“我去关电视,你洗漱一下早点睡。”

她站起身,走到电视前按下开关。客厅突然暗下来,只有玄关的小夜灯还亮着,在墙上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我坐在黑暗里,听着她在卫生间洗漱的声音,水声哗哗的,很清晰。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弟弟发来的微信。“哥,在吗?有个事想跟你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我没回,把手机塞进口袋,站起身走向卫生间。镜子里的男人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累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周倩在刷牙,从镜子里看见我,含糊不清地说:“快点洗,我困了。”

“嗯。”我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我把脸埋进水里,冷水刺激得我打了个寒颤。抬起头,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三年后。

我站在ATM机前,把那张三年没碰过的工资卡插进去。机器发出嗡嗡的读卡声,屏幕亮起蓝光。我输入密码,手指有些僵硬。

这三年,这张卡一直由周倩保管。我每个月按时把工资转到她指定的账户,然后从她那里领三千块零花钱。一开始是三千,后来变成了两千五,再后来变成了两千。周倩说物价涨了,开支大了,咱们得再省省。

我没有异议,或者说,我已经习惯了没有异议。这三年,我习惯了中午带饭,习惯了穿磨破的衬衫,习惯了拒绝所有同学聚会,习惯了在母亲打电话说腰疼时,告诉她贴膏药就行别去医院。

我习惯了看着周倩给她弟转钱,给她爸妈买保健品,给她表妹的孩子包红包。我习惯了听她说“这是应该的”“都是亲戚”“能帮就帮”。

我也习惯了每个月看她记账,听她兴奋地说这个月又省了多少钱,离我们买二套房的目标又近了一步。三年了,我们那“二套房”的目标,从“明年就能买”,变成了“再过两年”,又变成了“等孩子上小学前一定买”。

可我们还没有孩子。周倩说现在经济条件还不够好,等买了二套房再要孩子。我说好,都听你的。

ATM机的屏幕跳转到查询界面。我点击余额查询,机器又嗡嗡地响起来,像是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运算。我盯着屏幕上那个转动的圆圈,突然有点紧张。

这三年,我从来没问过卡里有多少钱。周倩说她在理财,钱放在她那里能生钱。她说等攒够了,给我一个惊喜。我相信了,或者说,我强迫自己相信了。

圆圈停止转动,余额显示出来了。

我盯着那串数字,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我觉得自己看错了,肯定是看错了。我退出,重新查询,再一次输入密码。

还是那个数字。

我站在ATM机前,一动不动。机器发出提示音,问是否还需要其他服务。我没反应,它又响了一次,然后屏幕暗下去,卡被吐了出来。

我拿起那张卡,塑料的卡片在手里很凉。我握紧它,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但我感觉不到,我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飞。

屏幕上的数字在我眼前晃,晃得我眼花。我闭上眼睛,再睁开,数字还在那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不是我看错了。

是真的。

那张我交了三年工资的卡,那张每个月进账一万多的卡,那张周倩说她在理财,在为我们未来打算的卡。

余额是:五十二元八角。

和我三年前交给她那天,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站在那里,突然笑了。笑声在ATM机的小隔间里回荡,听起来很奇怪,像某种动物的哀鸣。外面有人排队,不耐烦地敲了敲玻璃门。“好了没啊?这么慢!”

我收起卡,推开门走出去。那人瞥了我一眼,侧身挤进去。午后的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觉得头有点晕。

手机响了,是周倩打来的。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很久,直到铃声停止。然后它又响了,坚持不懈。

我接起来,没说话。

“程峰,你跑哪去了?不是说好下午去看家具吗?”周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贯的轻快,“我约了三点的,人家销售等着呢。你看中那套沙发,今天有活动,能打八五折,赶紧过来。”

我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流,人们匆匆走过,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这个世界正常运转着,太阳照常升起,车子照常开过,只有我站在这里,觉得脚下踩着的地面是软的,虚的,随时会塌陷。

“程峰?你听见我说话了吗?怎么不说话?”周倩的声音提高了些,“你在哪呢?我告诉你,那沙发今天不买,下次活动不知道什么时候了。虽然贵了点,一万二,但能用好多年呢,算下来……”

“周倩。”我打断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惊讶。

“怎么了?”

“我工资卡里,为什么只有五十二块八毛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周倩笑了,是那种觉得我在开玩笑的笑。“你说什么呢?怎么可能?你是不是看错了?我昨天还查过,里面有……”

“有什么?”我问,“有什么,周倩?有什么?”

我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我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程峰,你听我解释。”周倩的声音变了,不再轻快,而是带着一种急于辩白的急促,“不是你想的那样,钱我都好好保管着,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我打断她,“只是把我们的钱,都花在你弟弟身上了?只是给你爸妈换了大房子?只是给你表妹出了嫁妆?只是给你那些亲戚朋友,各种名目的红包、借款、资助?”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急促的,沉重的。

“三年,周倩。”我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我交了三年工资,每个月一万多,三年下来至少四十万。现在卡里只有五十二块八毛,和当初交给你的时候一模一样。你能不能告诉我,钱呢?”

“程峰,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周倩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是用了些钱,但那都是应该用的。我弟要买房,首付不够,咱们能不帮吗?我爸妈那房子都三十年了,到处漏水,能不修吗?我表妹结婚,咱们是亲戚,能不出点力吗?还有……”

“还有你闺蜜生孩子,你同事父亲住院,你表哥做生意赔本,你侄子上私立学校。”我一口气说完,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周倩,我不是傻子。这三年,你每一次用钱,我都知道。我只是不想说,我以为你真的在为我们这个家打算。”

“我是在为我们打算啊!”周倩哭了出来,“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咱们的未来!是,我是用了些钱,但那些都是该花的!人情往来,亲戚互助,这不都是正常的吗?咱们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一家人。”我重复这三个字,突然觉得特别可笑,“对,一家人。所以你的家人是家人,我的家人就不是家人?我妈腰疼三年,我说带她去医院,你说等等,等有钱了再去。等等,等等,等到现在,她疼得晚上睡不着觉,还在贴膏药。这就是你所谓的一家人?”

“那不一样!你妈那是老毛病,去医院也治不好,白花钱!”周倩的声音尖锐起来,“程峰,我发现你现在特别计较!是,我是花了一些钱,但我花在什么地方了?不都是正经事吗?你妈腰疼,去医院就能好了?我弟买房,那是刚需!我爸妈换房,那是改善生活!这能一样吗?”

“对,不一样。”我说,声音冷得像冰,“你家人花钱,叫刚需,叫改善生活。我家人花钱,叫白花钱。周倩,你真行。”

“程峰!你什么意思!”周倩尖叫起来,“我跟你过了三年,我省吃俭用,精打细算,我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现在来跟我算账?好,算就算!这三年的水电煤气,买菜做饭,物业暖气,哪一样不是我操心?你每天回家就吃饭睡觉,你管过家吗?你知道现在菜价多贵吗?你知道……”

“我不知道。”我再次打断她,“我确实不知道。因为你不让我知道。你只让我交钱,然后告诉我,这个月又省了多少钱,咱们离二套房又近了一步。周倩,二套房呢?在哪呢?卡里的四十万呢?在哪呢?”

电话那头只剩下哭声,呜咽的,压抑的。

我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刺得我眼睛发疼。我眨眨眼,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热热的,咸咸的。

“程峰,你回来,我们好好说……”周倩抽泣着,“我承认,有些地方我做得不对,但我真的是为咱们好。你回来,我把账本给你看,每一笔花销我都记着呢,真的,你相信我……”

“账本。”我笑了,“对,你有账本。记了三年,记得清清楚楚。那你告诉我,那四十万,记在账本的哪一页?是给你弟买房的那一页,还是给你爸妈换房的那一页?还是分散在每一页,变成你那些亲戚朋友的‘刚需’和‘改善生活’?”

“程峰!你不能这么说!他们都是我的亲人!”周倩哭喊着。

“那我妈呢?”我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我妈是不是我的亲人?她腰疼得整夜睡不着的时候,你在哪?你在给你弟看新房子的装修方案。我说要打钱给她去医院,你说等等,下个月再说。下个月复下个月,下了三年,她还在疼,卡里还是五十二块八毛。”

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肺里像塞了棉花,喘不过气来。“周倩,我不怪你给你家人花钱。但我怪你骗我。你告诉我你在理财,告诉我我们在存钱,告诉我我们很快就能买二套房,很快就能要孩子。我相信了,三年,一千多天,我像个傻子一样相信了。”

“现在你告诉我,钱呢?钱在哪?你拿出来,你拿给我看。只要你能拿出来,哪怕只剩二十万,十万,我都认了。但五十二块八毛,周倩,五十二块八毛。你怎么敢?你怎么有脸?”

电话那头的哭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沉默。过了很久,周倩的声音传过来,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所以呢?程峰,你想怎么样?离婚吗?”

我没说话。

“离婚可以,房子是我的名字,贷款是我在还。车也是我的名字。你工资卡里那点钱,你自己也看到了,没什么可分的。你净身出户,就这样。”

我握紧手机,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街上的车流还在流动,行人还在走动,世界还在运转。只有我站在这里,站在秋天的阳光下,觉得浑身发冷。

“程峰,我告诉你,这三年我没亏待你。你吃我的,住我的,穿我的,你有什么资格跟我算账?”周倩的声音越来越冷,像淬了冰的刀子,“是,我是花了一些钱,但那都是该花的。我弟买房,我爸妈换房,哪一样不该花?难道要像你一样,眼睁睁看着自己妈疼死,也不舍得掏钱?”

“周倩。”我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什么?”

“你会后悔的。”我说。

然后我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的瞬间,世界安静下来。太安静了,安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

我站在街边,看着手里的银行卡。蓝色的卡片,边缘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白色的塑料。这就是我三年的全部,四十万的工资,一千多个日夜的加班,无数次忍气吞声,无数次自我安慰。

最后换来五十二块八毛,和一句“你净身出户”。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晚上,周倩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表情认真地说:“我想跟你商量一下,以后你的工资卡,交给我来保管吧。”

我当时怎么会答应呢?我为什么会答应呢?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我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我该怎么跟她说?说我这三年像个傻子一样,把所有的钱都交给了别人,现在卡里只剩五十二块八毛?说我连她看病的钱都拿不出来?

铃声响了很久,最终停了。但很快又响起来,坚持不懈,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妈。”

“小峰啊,在忙吗?妈没打扰你工作吧?”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些沙哑,但努力装出轻快的语气。

“没,不忙。妈,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事,就是……就是妈这腰,这两天疼得厉害,去医院看了,医生说得做个手术。”我妈的声音低了下去,“妈知道你现在不容易,倩倩管着家,处处要花钱。但医生说得做,不然以后可能就瘫了。妈想跟你商量一下,手术费……要五万。妈这些年存了两万,还差三万,你看你能不能……”

我妈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她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问,像在请求什么天大的恩赐。

我握着手机,指甲陷进掌心,很深,很疼。街上的车流还在流动,行人还在行走,阳光还在照耀。世界一切如常,只有我站在这里,站在ATM机旁,站在深秋的午后,站在我妈小心翼翼的询问里。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我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

“妈。”我说,声音哑得厉害,“你把银行卡号发我,我现在给你转。”

“你……你有钱吗?”我妈的声音带着迟疑,“倩倩那边……”

“我有。”我打断她,每个字都说得斩钉截铁,“我有钱,妈,你等着,我现在就给你转。”

挂掉电话,我重新走进ATM机。那个刚才敲我门的男人已经走了,隔间里空无一人。我插进那张蓝色的储蓄卡,里面还有一千五百块。我输入密码,选择转账,输入我妈的卡号。

三千,我需要三万。一千五,只是零头。

但我还是转了,把卡里所有的钱都转了过去。机器嗡嗡地响着,吐出凭条。我拿起凭条,看着上面那个数字:1500.00。余额:0.00。

我把凭条撕碎,扔进垃圾桶。碎纸片像雪花一样飘落,落在垃圾桶的黑色内壁上,很快看不见了。

走出ATM机,阳光依旧刺眼。我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四声,被接起来。

“喂?程峰?”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带着惊讶,“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陈。”我说,声音很平静,“你三年前说的那个项目,还缺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老陈笑了。“缺,一直给你留着位置呢。怎么,想通了?”

“嗯,想通了。”我看着街对面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明天我去找你,咱们见面谈。”

“行啊!随时欢迎!”老陈的声音很兴奋,“你小子早该来了!我告诉你,这项目现在正是风口,做好了,别说五万,五十万五百万都不是问题!你当年可是咱们班最有天赋的,窝在那个小公司太屈才了……”

我听着老陈在电话那头滔滔不绝,眼睛看向马路对面。那家家具城的招牌很大,很醒目。三楼的沙发区,周倩应该还在那里,等着我去看那一万二的沙发,等着我点头,等着我签字,等着我继续当那个傻瓜。

“老陈。”我打断他,“我有个条件。”

“你说!什么条件都行!”

“预支半年工资,五十万,今天就要。”我一字一句地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老陈笑了,是那种爽朗的、毫无顾忌的笑。“行!五十万是吧?账号发我,两小时到账!程峰,我就喜欢你这种爽快劲儿!明天,明天一定过来,咱们好好聊聊这个项目!”

“好。”我说,“账号我发你微信。”

挂掉电话,我把银行卡号发给老陈。然后我抬起头,看着街对面那家家具城,看了很久。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我看不清里面的样子,也看不清周倩是不是还坐在那张一万二的沙发上等我。

但我突然觉得,我不需要看清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陈发来的微信:“转了,查收。明天见,兄弟。”

几乎是同时,银行短信来了:“您尾号xxxx的账户收到转账500000.00元,余额500000.00。”

我看着那串数字,看着那五个零,突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从胸腔里发出来的,低沉的,压抑了三年的笑。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我抬手抹掉,但抹不完,新的又涌出来。我不擦了,任由它们流。反正街上没人认识我,反正阳光这么刺眼,流泪也很正常。

手机又响了,是周倩。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按掉。她又打,我又按掉。她再打,我直接拉黑。

然后我打开微信,找到她的聊天窗口。三年的聊天记录,大部分是她发来的账本照片,是各种节省开支的心得,是为未来规划的蓝图。我往上翻,翻到三年前,翻到我们刚结婚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会发“我爱你”,也会发“老公辛苦了”,也会在我说加班时发“记得吃饭”。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从我交出工资卡那天?还是更早?

我停下手,不再往上翻。那些都没有意义了。我点开输入框,手指在屏幕上敲击。一个字一个字,敲得很慢,但很坚定。

“周倩,离婚吧。房子车子我都不要,我净身出户。但有一点,这三年我交的工资,一共四十三万六千五百块,请你三天内还给我。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点击发送。

消息前面出现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下面一行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她把我拉黑了。

我看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律师朋友的电话。电话很快接通,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证据?”律师朋友在电话那头问,“你有转账记录吗?有她承认花销的聊天记录吗?有她承诺理财的录音或文字吗?”

“有。”我说,“三年的转账记录,银行可以打出来。聊天记录我都有备份。录音没有,但她承认把钱花在家人身上了,就在刚才的电话里。”

“电话录音了?”

“嗯。”

“那就好办。”律师朋友的声音很专业,“不过我得提醒你,这种家庭内部的经济纠纷,处理起来会比较麻烦。但如果有明确证据证明她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胜算会大很多。你确定要走这一步?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确定。”我说,声音很平静,“已经没路了。”

“行,那你把材料准备好,明天来我事务所一趟,咱们详谈。”

“好,谢谢。”

挂掉电话,我站在街边,看着车来车往。夕阳西下,天边被染成橙红色,很美。我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银行的到账短信,老陈的五十万到了。我看着那串数字,没有兴奋,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麻木。

但我还是打开手机银行,给我妈转了三万。转账备注写的是:“妈,先做手术,不够再跟我说。儿子不孝,让您等了三年。”

转账成功。几乎立刻,我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小峰,钱收到了!你怎么有这么多钱?倩倩知道吗?你们没吵架吧?”我妈的声音很急,带着担忧。

“妈,您别管了,先去做手术。”我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我换工作了,工资高,以后您别省着,该花就花。”

“换工作了?怎么突然换工作?你跟倩倩……”

“妈。”我打断她,“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您照顾好自己,做完手术告诉我一声。”

“小峰,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妈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可别瞒着妈,妈就你这一个儿子,你要是有什么事,妈……”

“我没事,妈,真的没事。”我说,鼻子有点酸,“就是换了个工作,以后能多挣点钱。您别担心,好好做手术,等您好了,我带您去旅游,去您一直想去的海南。”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喘不过气。

“妈,我得挂了,您保重。”

我挂了电话,不敢再听下去。我怕再听一秒,我就会哭出来,就会把这三年的委屈、愤怒、不甘,全部倒出来。

但我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我走到公交站,等车的人很多,每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蓝莹莹的。

车来了,我挤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窗外的景色向后移动,高楼,商铺,行人,霓虹灯。这个城市很大,很繁华,但我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了三十年,工作了七年,结婚三年,现在却觉得无比陌生。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程峰,是我。”周倩的声音,冷冰冰的,“你用不着威胁我,离婚就离婚,谁怕谁。但钱我一分都不会还,那都是夫妻共同财产,我有权支配。你想要钱,去告我啊,看谁能赢。”

“好。”我只说了一个字。

“你……”周倩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顿了一下,然后声音变得更加尖锐,“程峰,你别以为我怕你!我告诉你,房子是我的名字,贷款是我在还,车也是我的名字!你这三年吃我的住我的,我还没跟你算钱呢!你想要钱?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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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倩。”我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过去,“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我见不到钱,你会收到法院的传票。到时候,不止是那四十三万,还有你给你弟买房的那八十万,给你父母换房的那六十万,给你表妹的二十万嫁妆,你所有转移的夫妻共同财产,我都会一分不少地要回来。”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你……你怎么知道……”周倩的声音在发抖。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我有证据。所有的转账记录,所有的聊天记录,所有的录音,我都有。周倩,你以为我这三年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在等,等你良心发现,等你主动告诉我,我们的钱去哪了。但我等来的,是五十二块八毛。”

我顿了顿,继续说:“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三天内还我四十三万,咱们好聚好散。第二,咱们法庭见,到时候,你不仅要还我全部的钱,还要承担诉讼费,律师费,以及,你可能会因为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而面临更严重的后果。”

“你……你吓唬我!”周倩的声音尖得刺耳,“我没有转移财产!那些都是正常开销!是亲戚间的互相帮助!”

“是吗?”我笑了,“那咱们就让法官来判断,给你弟买婚房算不算正常开销,给你父母全款换房算不算正常开销,给你表妹出二十万嫁妆算不算正常开销。哦对了,还有你那个闺蜜莉莉,她去年生孩子,你给了两万红包,这又算不算正常开销?”

电话那头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周倩,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说,“三天,四十三万。少一分,咱们法庭见。你知道的,我向来说到做到。”

说完,我挂了电话。这次,我没有等她拉黑我,我先拉黑了这个号码。

车子到站了,我下车。这里不是我家,是公司附近。我走进常去的那家面馆,点了碗牛肉面。十八块钱,送小菜。周倩说,别吃太贵的,这个就挺好。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我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面很烫,烫得我舌尖发麻,但我没停,一直吃,连汤都喝光了。

吃完,我付了钱,走出面馆。夜风很凉,我裹紧外套,朝公司走去。加班的人还没走完,办公楼里亮着不少灯。我刷卡进门,坐电梯上楼,回到自己的工位。

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没写完的代码。我坐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开始敲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晰,噼里啪啦,像雨点打在窗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银行短信。老陈又转来了十万,备注是:“项目启动资金,明天详谈。”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短信,继续写代码。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的光一点点熄灭,只有这栋办公楼,还有一些格子间亮着灯,像大海上的孤岛。

写到凌晨三点,终于完成了。我保存,关机,站起身。脖子和肩膀都僵了,我活动了一下,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

走到窗边,我看着这座沉睡的城市。远处有零星的车灯在流动,像夜行的萤火虫。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我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出去。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那边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声。

“喂?谁啊?大半夜的……”

“小雨,是我,程峰。”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变得清醒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哥?真的是你?你怎么……怎么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小雨,帮我个忙。”我说,声音在凌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把你手上周倩家那些亲戚的资料,全部发给我。对,全部,越详细越好。还有,你之前说的那个私家侦探,把联系方式给我。”

“哥,你终于要动手了?”小雨的声音里带着兴奋,“我就说嘛,你早该这么做了!那女人和她一家子吸血鬼,吸了你三年血,现在终于要遭报应了!你等着,我马上发你!那个侦探我熟,办事靠谱,明天就能给你消息!”

“谢了,小雨。”

“谢什么谢,你是我哥!”小雨的声音很坚定,“哥,你放心,这次我一定帮你把那些钱一分不少地要回来!不,要加倍要回来!让他们知道,欺负我程峰哥哥的下场是什么!”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前。天边已经亮起一道金边,太阳快要出来了。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手机震动了一下,小雨发来了一个压缩文件,还有侦探的联系方式。我点开文件,里面是一个个文档,照片,转账记录,甚至还有录音。小雨这丫头,不愧是学法律的,做事就是周全。

我一张张翻看着那些照片。周倩的弟弟开着新车,周倩的父母住进新房子,周倩的表妹戴着金镯子出嫁,周倩的闺蜜提着名牌包……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详细的时间、地点、金额。

原来小雨早就开始调查了,只是我一直不肯看,不肯信。我以为我在维持一个家,我以为我在为未来努力,我以为我的忍让能换来理解。

现在看来,我只是个笑话。

但笑话也该醒了。

我关掉文件,给侦探发了条信息:“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见,价格好商量。”

几乎是立刻,那边就回复了:“收到,资料已初步整理,明天详谈。”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照在高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办公区的灯一盏盏亮起,同事们陆陆续续来上班。老张看见我,惊讶地问:“程峰,你怎么来这么早?通宵了?”

“嗯,赶个方案。”我说,开始收拾东西。

“这么拼?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啊。”老张拍拍我的肩,“对了,昨晚的聚会你没来,可惜了,可热闹了。班长还问起你呢,说你好久没出现了。”

“以后会常去的。”我笑了笑,把笔记本电脑装进包里。

“真的?那可说好了,下次不许缺席!”

“说好了。”

我背着包走出办公室,在电梯里遇见了部门经理。他看见我,挑了挑眉:“程峰,今天怎么来这么早?那个项目方案做完了?”

“做完了,发您邮箱了。”我说,“另外,经理,我想跟您说件事。”

“什么事?”

“我辞职。”我平静地说,“交接期一个月,我会把所有工作处理好。”

经理愣住了,电梯门开了又关,他都没动。“辞……辞职?为什么?是不是对公司有什么不满?还是有别的公司挖你?程峰,你是老员工了,公司很看重你,有什么要求你可以提,咱们好商量……”

“没有不满,也没有别的公司。”我说,“就是个人原因,想换种生活方式。感谢公司这些年的培养,但我已经决定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走出去,经理追了出来。“程峰,你等等!你再考虑考虑!下个月就要升职考核了,你很有希望的!而且年底还有分红,你现在走太可惜了!”

“不了,谢谢经理好意。”我转身,对他鞠了一躬,“这七年,承蒙照顾。但我去意已决,请您理解。”

说完,我转身走出办公楼。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早餐摊的香味,有汽车的尾气味,有这座城市的烟火气。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倩用另一个号码打来的。我看着屏幕上那串陌生的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接起来。

“程峰,我们谈谈。”周倩的声音很疲惫,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就我们两个,好好谈谈,行吗?”

“在哪?”我问。

“家里,我做好早饭等你。”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哭腔,“程峰,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个机会,我们好好谈谈,好吗?一夜夫妻百日恩,我们结婚三年,你不能说离就离……”

“我二十分钟后到。”我说完,挂了电话。

招手拦了辆出租车,报出那个我已经三年没有称之为“家”的地址。车子行驶在清晨的街道上,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落下来。

司机是个健谈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看我。“小伙子,这么早出门?上班啊?”

“不,回家。”我说。

“回家好,回家好。”大叔笑着说,“这个点,媳妇该做好早饭了吧?有家的男人最幸福,到点有口热饭吃,有人等着,多好。”

我没说话,看向窗外。是啊,有家的男人最幸福。可如果那个家是个谎言,如果等着你的不是热饭,而是算计,那还算家吗?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我付钱下车。走到楼下,抬头看了看那个熟悉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我走进电梯,按下七楼。电梯上升的时候,我看着不断变化的数字,心里异常平静。

到了,电梯门打开。我走到那扇门前,拿出钥匙,插进去,转动。门开了,早饭的香味飘出来,是煎蛋和牛奶的味道。

周倩从厨房里探出头,眼睛红肿,显然是哭了一夜。她勉强挤出笑容:“回来啦?快洗手吃饭,我煎了你爱吃的溏心蛋。”

我没动,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系着那条碎花围裙,头发松松地挽着,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就是这个女人,和我同床共枕三年,用温柔和算计,一点一点掏空了我的一切。

“进来啊,站着干什么?”周倩走过来,想拉我的手。

我侧身避开,走进客厅。餐桌上摆着两份早餐,煎蛋,牛奶,面包,还有一小碟榨菜。很丰盛,很用心。

“坐啊,趁热吃。”周倩在我对面坐下,把牛奶推到我面前,“我加了你爱喝的蜂蜜。”

我没动,看着她。“钱呢?”

周倩的笑容僵在脸上。“程峰,我们先吃饭,吃完再说,好吗?”

“钱呢?”我又问了一遍,声音很平静。

“程峰!”周倩的声音提高了,带着哭腔,“你一定要这样吗?我们三年的感情,就比不上那些钱吗?是,我是花了些钱,但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啊!我弟买房,那是刚需,他要是没房子,哪个姑娘肯嫁他?我爸妈那房子,真的不能住了,到处漏雨,我忍心看着他们住在那种地方吗?还有我表妹,她家条件不好,咱们是亲戚,能帮一把是一把,这有错吗?”

“没错。”我说,“你帮你家人,没错。但你不该骗我。你不该告诉我你在理财,告诉我我们在存钱,告诉我我们很快就能买二套房,很快就能要孩子。周倩,三年,你骗了我三年。”

“我没有骗你!”周倩站起来,眼泪掉下来,“我是在理财!只是……只是暂时有些困难,钱暂时拿不出来而已!你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能把钱赚回来!”

“怎么赚?”我问,“用你弟弟那套新房赚?用你爸妈那套改善房赚?还是用你表妹的嫁妆赚?”

周倩的脸色变得苍白。“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我打断她,“重要的是,我给你三天时间。今天是第一天。四十三万,少一分,咱们法庭见。”

“程峰!”周倩尖叫起来,把桌上的牛奶杯扫到地上,玻璃碎裂,牛奶溅了一地,“你非要逼死我吗?我没有钱!钱都花了!你让我上哪去弄四十三万?”

“那是你的事。”我站起来,看着她,“卖房,卖车,找你那些亲戚借,那是你的事。我只要结果,三天,四十三万。”

“如果我不给呢?”周倩的眼睛红了,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你能拿我怎么样?去告我?好啊,你去告!我告诉你,房子是我的名字,车也是我的名字!就算打官司,你也分不到!至于那些钱,都是正常开销,法官不会支持你的!”

“是吗?”我笑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周倩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晰,刺耳:“是,我是花了一些钱,但那些都是该花的!我弟买房,我爸妈换房,哪一样不该花?难道要像你一样,眼睁睁看着自己妈疼死,也不舍得掏钱?”

周倩的脸瞬间惨白。

“还有。”我又点开另一个文件,是小雨发给我的转账记录汇总,“这是你这三年所有的大额转账记录。给你弟买房,八十万。给你父母换房,六十万。给你表妹嫁妆,二十万。还有其他各种红包、借款,加起来四十三万六千五百块。每一笔,都有记录。”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周倩,你说,这些加起来,法官会认为是‘正常开销’吗?”

周倩看着那些数字,身体开始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碎裂的玻璃杯上。

“你……你早就知道了……”她的声音在颤抖,“你早就知道了,却一直不说……你在等我……等我……”

“对,我在等你良心发现。”我收起手机,“但我等来的,是五十二块八毛,和一句‘你净身出户’。”

我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她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

“三天。”我说,“记住,你只有三天。”

然后我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充满煎蛋香味,也充满谎言和算计的空间。

电梯还在这一层,我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电梯门缓缓关闭,在最后一条缝隙里,我听见从屋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但那已经与我无关了。

走出楼道,阳光正好。我拿出手机,给小雨发了条信息:“第一步完成,等她的反应。”

小雨很快回复:“收到!哥你真棒!不过要小心,那女人和她家人不好对付,可能会狗急跳墙。”

“我知道,你那边也做好准备。”

“放心,资料都整理好了,侦探也联系上了。这次一定让那一家子吸血鬼把吃进去的全都吐出来!”

我笑了笑,收起手机。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去城南律师事务所。”

车子启动,驶离这个我住了三年的小区。我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些熟悉的楼房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没有不舍,没有留恋,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像在海底憋了太久,终于浮出水面,可以大口呼吸。

手机震动,是老陈。“兄弟,到公司了吗?我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了!”

“在路上,半小时到。”

“好!我泡好茶等你!今天咱们好好聊聊那个项目,我跟你保证,绝对是大机会!你做成了,预应力钢绞线别说四十万,四百万都不在话下!”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突然想起三年前,老陈就找过我,说有个好项目,问我有没有兴趣。那时候我拒绝了,因为周倩说创业风险太大,还是安稳上班好。

现在想想,如果三年前我答应了老陈,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已经成功了,也许失败了,但至少,我不会在ATM机前,看着那五十二块八毛,像个傻子一样站着。

但人生没有如果。好在,现在还不晚。

出租车停在律师事务所楼下,我付钱下车。走进大楼,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我整理了一下衣服,走进电梯。电梯镜子里的男人,眼眶有点青,下巴有胡茬,但眼睛很亮,亮得像燃着一团火。

电梯在十八楼停下,门开了。我走出去,径直走向最里面的办公室。门开着,小雨已经等在那里,看见我,立刻站起来。

“哥!”她跑过来,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你终于想通了!我早就说过,那种女人不值得!还有她家那群吸血鬼,早就该收拾了!”

我拍拍她的背。“资料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小雨松开我,从桌上拿起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全在这儿!转账记录,聊天截图,照片,录音,还有私家侦探刚发来的补充材料。哥,你看,这是她弟那套房子的房产证复印件,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他的名字,但购房款里有八十万是从你卡里转出去的!”

我接过文件夹,翻看着。一页页,一张张,记录着这三年来,我的钱是怎么一点点消失的。像钝刀子割肉,不疼,但血流干了,人也就没了。

“还有这个。”小雨又抽出一份文件,“这是她父母的房子,全款一百二十万,其中六十万是你的钱。这是她表妹的嫁妆,二十万。这是她闺蜜生孩子,两万红包。这是她同事父亲住院,一万……”

她一个个数过去,声音里带着愤怒。“哥,你知道你这三年被他们坑了多少钱吗?不算那些零碎的,光是这些大额转账,就有一百八十多万!他们一家子,就是趴在你身上吸血的蚂蟥!”

我合上文件夹,闭上眼睛。一百八十多万。我三年的工资,加上之前的存款,加上我父母给我结婚的钱。全没了,变成别人的房子,别人的车子,别人的嫁妆。

“哥,你没事吧?”小雨担忧地看着我。

“没事。”我睁开眼睛,“这些材料,够了吗?”

“够了!太够了!”小雨的眼睛发亮,“这些证据,足够证明她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只要上了法庭,她不仅要还钱,还可能因为情节严重,要承担更多责任!哥,这次咱们赢定了!”

“那就好。”我说,“律师约的几点?”

“十点,还有半小时。”小雨看看表,“王律师是这方面的专家,打过很多类似的官司,胜率很高。哥,你放心,这次一定让他们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我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小雨给我倒了杯水,在我对面坐下,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我接过水杯。

“哥,你真的决定了吗?”小雨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而且……而且这可能会闹得很大,会很难看。你知道她家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可能会……”

“会闹,会撒泼,会颠倒黑白,会反咬一口。”我接过她的话,“我知道。但这三年,我忍够了。我妈腰疼了三年,我连手术费都拿不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不能再忍了。”

小雨沉默了,然后重重地点头。“哥,我支持你。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

“你已经做了很多了。”我看着这个比我小五岁的表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小雨,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可能……”

“说什么呢!”小雨打断我,眼圈有点红,“你是我哥,我不帮你谁帮你?再说了,我看不惯他们欺负你很久了!只是你一直不听劝,我也不敢说太多……”

“以后不会了。”我说,“以后,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我,还有我在乎的人。”

手机又震动了,是周倩发来的短信,用另一个新号码:“程峰,我们谈谈,就我们两个。我在老地方等你,你一定会来的,对吗?”

老地方,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家咖啡馆。三年前,我们在那里相遇,她说她喜欢我的老实,我说我喜欢她的温柔。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她约你见面?”小雨凑过来看,“哥,你别去,肯定没好事。”

“我知道。”我回了个短信:“好,一小时后见。”

“哥!”小雨急了,“你还真去啊?她肯定没安好心!说不定她家人都在那儿等着你呢!你不能一个人去!”

“总要有个了结。”我站起身,“放心,我约了王律师,在律师到之前,我不会单独见她。小雨,你把这些材料复印一份,等会儿给王律师。原件收好,别弄丢了。”

“好,那你小心点。”小雨还是不放心,“有什么事立刻给我打电话,我马上带人过去!”

我拍拍她的肩膀,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灯光很亮,照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我一步步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三年了,该做个了结了。

走出大楼,阳光刺眼。我拦了辆车,报出那个咖啡馆的地址。车子行驶在熟悉的街道上,经过我和周倩常去的超市,经过我们第一次牵手的那条街,经过我们结婚时拍婚纱照的影楼。

一切都还在,只是人已经不是当年的人了。

车子停在咖啡馆门口,我付钱下车。推开玻璃门,风铃叮当作响。咖啡馆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周倩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今天精心打扮过,化了妆,穿了条鹅黄色的裙子,是我以前说她穿最好看的那条。看见我进来,她立刻站起来,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像三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程峰,这里。”她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服务生过来,我点了杯美式,她点了杯卡布奇诺,还特意嘱咐要多加糖,说我喜欢甜的。

“你还记得。”她说,眼睛看着我,水汪汪的。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这张脸,我看了三年,曾经觉得温柔,觉得美好,现在只觉得陌生,觉得可怕。

“程峰,我们别闹了,好不好?”她伸手想握我的手,我躲开了。她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眼睛更红了。

“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该骗你,不该把钱都给我家人。但我也是有苦衷的,我爸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弟还没结婚,我表妹家条件困难……我不能看着他们受苦啊。程峰,你理解我,好吗?你以前最理解我了……”

“理解。”我重复这个词,笑了,“周倩,你这三年,理解过我吗?理解过我看着我妈腰疼,却拿不出钱的感受吗?理解过我看着同事聚会,却不敢参加的窘迫吗?理解过我穿着磨破的衬衫,被人指指点点的难堪吗?”

“我……我可以改!”周倩急切地说,“以后我都改!钱都交给你管,我再也不乱花了!咱们好好过日子,行吗?三年夫妻,你就这么狠心吗?”

“狠心的是你。”我看着她的眼睛,“周倩,这三年,你有把我当成丈夫吗?还是只是个提款机?你家人要钱,你给。你朋友要钱,你给。所有人要钱,你都给。只有我要钱的时候,你说等等,说下个月,说以后。以后是什么时候?是我妈疼死的时候?还是我累死的时候?”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周倩的眼泪掉下来,“我是爱你的,程峰,我真的爱你!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只是我用错了方法,我以后改,我一定改!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好不好?”

她哭得很伤心,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如果是三年前,我一定会心软,会抱住她,会说没关系,咱们重新开始。

但现在,我不会了。

“周倩,别演了。”我说,声音很平静,“你找我来,不是来认错的。你是来谈判的,对吗?你想用感情打动我,让我放弃那四十三万,对吗?”

周倩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在,但眼神已经变了,变得冰冷,尖锐。

“程峰,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她的声音也冷了,不再有哭腔,不再有温柔。

“绝的是你。”我说,“三天,四十三万。今天是第一天,你还有两天时间。”

“我没有钱。”周倩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钱都花了,一分不剩。你想要钱,就去找我弟,找我爸妈,找我表妹要。但我告诉你,他们要是不给,你也没办法。”

“那就是没得谈了?”我问。

“是没得谈。”周倩靠在椅背上,抱着手臂,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程峰,我告诉你,我不怕你告。房子是我的名字,车是我的名字,贷款是我在还。就算打官司,你也分不到。至于那些钱,都是正常开销,法官不会支持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是吗?”我笑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那咱们就法庭见。不过在那之前,有个人想见见你。”

我按下一个号码,打开免提。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

“喂?程峰?”是个男人的声音,沉稳,专业。

“王律师,人到了,您可以过来了。”我说。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好,我马上到,就在隔壁。”

周倩的脸色变了。“你……你带了律师?”

“不只律师。”我看着她的眼睛,“还有私家侦探,还有你这些年来所有转账的收款人名单。周倩,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你以为把房子车子都写在自己名下,我就拿你没办法?你太天真了。”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他径直走到我们桌前,对周倩伸出手。

“周女士你好,我是程峰先生的代理律师,姓王。关于您与程峰先生的婚姻财产纠纷案,有几份文件需要您确认一下。”

周倩看着那只手,脸色惨白如纸。她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你们……”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王律师收回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放在桌上。“这是您三年来所有大额转账的记录,总计一百八十三万七千五百元。这是收款人的身份信息及与您的关系证明。这是您与程峰先生的聊天记录,证明您曾多次承诺进行理财投资,但实际并未进行。这是您与亲友的聊天记录,证明您有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他一页页翻着,声音平稳,专业,像在宣读判决书。“根据相关条款,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一方隐瞒、转移、变卖、毁损夫妻共同财产,或伪造债务企图侵占另一方财产的,在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时,对该方可以少分或不分。如果情节严重,还可能构成犯罪,需要承担刑事责任。”

周倩的脸越来越白,最后几乎透明。她盯着那些文件,眼睛瞪得大大的,像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

“你……你怎么会有这些……”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怎么有的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这些都是事实。周倩,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三天内归还四十三万,咱们好聚好散。第二,咱们法庭见。到时候,你要归还的就不止四十三万,而是一王律师的声音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格外清晰,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所有伪装。周倩的手指紧紧抓住桌沿,指节都泛白了。她看着桌上那些文件,又抬起头看我,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成了怨恨。

“程峰,你真行。”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三年,我一直以为你老实,以为你傻,原来你一直在背后算计我。”

“算计?”我平静地看着她,“如果保存转账记录是算计,如果记得你每一次承诺是算计,那这三年,我确实在算计。只是我算的是我们的未来,你算的,是怎么把我的钱变成你家的资产。”

周倩的胸口剧烈起伏,鹅黄色的裙子领口随着呼吸一颤一颤。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向王律师。

“王律师是吧?你刚才说的那些,吓唬吓唬不懂的人还行。但我告诉你,那些钱,每一笔都有正当理由。我弟弟买房是结婚刚需,我父母换房是因为老房子是危房,我表妹结婚我们作为亲戚帮衬一下,这都是人之常情。至于聊天记录里的‘理财’,那只是随口一说,没有任何书面协议。你们想凭这些告我转移财产?太天真了。”

王律师推了推眼镜,脸上是职业化的微笑。“周女士,您说的这些理由,是否成立,需要看法庭如何认定。但证据链显示,在短短三年内,您将夫妻共同财产中超过百分之八十的份额,以赠与形式转移给您的直系亲属及近亲属,且未征得您丈夫程峰先生的明确同意,甚至在程峰先生询问时进行隐瞒和欺骗。这已经构成了很明确的转移行为特征。”

他顿了顿,从文件底部抽出一张纸。“另外,我们注意到,您弟弟购置的房产,虽然登记在他个人名下,但您父母在去年以‘养老’为名实际入住,您弟弟则长期居住在您另一处未在婚姻存续期间披露的小户型公寓中。这套公寓,是您用婚前财产购买,但婚后的物业、维修等费用,均从夫妻共同账户支出。这涉及到财产混同问题。”

周倩的脸色又白了一层。她显然没想到,我们连那套小公寓都查到了。

“还有您父母的‘危房’。”王律师继续不疾不徐地说,“我们调取了该房屋的社区档案和最近的房屋安全鉴定报告,报告显示房屋结构完好,仅为普通老旧小区,远未达到危房标准。您所谓的‘危房换房’,理由并不充分。”

“你们……你们这是侵犯隐私!”周倩的声音尖利起来。

“所有信息均通过合法合规渠道获取,用于本次纠纷的举证。”王律师语气不变,“周女士,我们还是回到正题。程峰先生给出了和解方案,三天内归还四十三万,这是基于夫妻情分给出的最大让步。如果走正式程序,需要追索的将是一百八十三万的全部款项,以及相应的利息,并且由于您存在转移财产的主观恶意和行为,在分割剩余财产时,您将处于非常不利的地位,甚至可能面临……更严重的追责。”

他没有说透,但那个停顿足够让人浮想联翩。周倩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精心化好的妆也有些花了。

“我没有四十三万。”她低下头,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哑,“钱真的都给出去了,我手上……我手上现在连三万都拿不出来。”

“那是您需要解决的问题。”我开口了,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卖房,卖车,找你那些拿了钱的亲人要回来。那是你的选择。”

“程峰!”周倩猛地抬头,眼睛通红,“你一定要逼死我吗?那些钱给了就是给了,我怎么要回来?我弟那房子贷款还没还完,我爸妈那房子也刚住进去,我表妹的嫁妆早就花了!你让我怎么办?我去抢吗?”

“当初给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怎么还?”我看着她,“你拿我的钱去充大方,去当孝女,去做好姐姐的时候,你想过这是我的血汗钱吗?你想过这是我妈忍着腰疼省下来的钱吗?周倩,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这三年,我问过你多少次钱的事,你哪一次不是敷衍我,骗我?现在你说我逼你?”

我的话像一把锤子,砸掉了她最后的伪装。她瘫在椅子上,整个人垮了下来,肩膀耸动,无声地哭起来。这次不像刚才的表演,是真的崩溃了。因为她知道,她那些算计,那些自以为高明的转移,在我拿出的证据面前,不堪一击。

王律师收起文件,对我点点头,然后对周倩说:“周女士,我的当事人给出的期限是到后天晚上十二点。如果您同意和解,请将款项打入这个账户。”他递过去一张名片,上面有一个银行账户信息。“如果逾期,我们将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届时,所有证据都会提交,就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了。请您慎重考虑。”

说完,他提起公文包,对我示意一下,先行离开了咖啡馆。风铃再次叮当作响,又恢复安静。

只剩下我和周倩,对坐在弥漫着咖啡香气的空气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颤抖的肩膀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妆全花了,看起来有些狼狈,有些苍老。

“程峰,如果我……如果我拿不出四十三万,但……但我把房子给你,行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最后的试探。

“房子市值多少?”我问。

“买的时候一百二十万,现在……现在大概能卖一百五十万左右。还有六十万贷款没还。”她急忙说,“净值大概九十万,我……我只要一半,四十五万,剩下的都给你,抵那四十三万,行吗?车子也给你,车贷我自己还清。这样……这样我们就两清了,行吗?”

她看着我,眼里带着祈求。她在赌,赌我会心软,赌我会觉得拿到房子车子也不错,赌我会就此罢休。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可悲。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算计。房子市值一百五十万,贷款六十万,净值九十万。她要一半,就是四十五万,正好比我要求的四十三万多两万。车子是消耗品,折价严重,而且还有车贷。这笔账,她算得真精。

“不行。”我摇头,干脆利落。

“为什么?!”周倩急了,“房子车子加起来,价值远超四十三万了!”

“第一,我不想要你的房子车子,我只要我的钱。”我看着她的眼睛,“第二,那房子是你婚前的名字,但婚后共同还贷部分,本身就有我的一半。车子也一样。用本来就属于我的东西,来抵你欠我的债?周倩,你觉得我傻吗?”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要现金,四十三万。”我一字一句地说,“至于房子车子,那是离婚财产分割时要谈的事。一码归一码。”

“你……你这是要逼死我……”她的声音在颤抖。

“路是你自己选的。”我站起身,拿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算是咖啡钱。“还有两天。记住,逾期不候。”

我转身走向门口,风铃再次响起。在我推开门的前一秒,周倩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程峰!你会后悔的!我爸妈,我弟,我全家都不会放过你的!”

我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让他们来。”

说完,我推门走了出去。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睛,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些。

手机震动,是小雨。“哥,怎么样?她什么反应?”

“崩溃,讨价还价,威胁。”我简单回复,“都在预料之中。”

“果然!我就知道!哥,你千万别心软!她和她家人肯定还有后招!你接下来去哪?”

“去老陈那儿,谈项目。”

“好!哥你加油!需要我随时打电话!”

收起手机,我拦了辆车,报出老陈公司的地址。车子穿行在城市的车流中,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回放着刚才周倩崩溃的样子。

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解脱。就像一场漫长的、憋屈的马拉松,终于看到了终点线,虽然浑身酸痛,但知道快结束了。

到了老陈的公司,在一栋挺新的写字楼里。老陈亲自在楼下等我,看见我,大笑着迎上来,用力拍我的肩膀。

“程峰!可算把你等来了!走走走,上楼,茶都给你泡好了,上好的龙井!”

他揽着我的肩膀走进电梯,热情得像个多年未见的老友。事实上,我们也确实三年多没好好联系了。这三年,我沉浸在所谓的“家庭责任”里,自动屏蔽了所有可能“花钱”的社交,包括老陈这个一直想拉我创业的兄弟。

到了他公司,不大,但很整洁,七八个工位,坐满了人,都在电脑前忙碌。看到我,都抬头打招呼,老陈介绍:“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程峰,技术大牛!以后就是咱们的合伙人了!”

一阵掌声。我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老陈把我拉进他的独立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办公室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视野很好。老陈给我倒上茶,茶香袅袅。

“兄弟,你这三年,可是把自己埋没了。”老陈坐在我对面,收起笑容,表情认真起来,“当年咱们班,就属你最有灵性。结果你为了那个周倩,选了家安稳公司,一待就是七年。可惜了。”

“现在也不晚。”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回甘。

“对,现在也不晚!”老陈一拍大腿,“我跟你说,我盯上这个项目很久了,是智能家居的细分领域,现在正是风口!技术方案我都搭好了,原型也出来了,就差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技术核心。你一来,齐活了!”

他打开电脑,给我演示他的项目计划、市场分析、技术架构。我看得很认真,确实是个好项目,切入点巧妙,技术有门槛,市场空间也足够大。老陈的商业嗅觉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

“怎么样?有兴趣没?”老陈演示完,期待地看着我。

“有。”我点头,“但我要先处理完离婚的事。还有,五十万预支工资,我需要用。”

“离!早就该离了!”老陈大手一挥,“那五十万就是给你的,随便用!不够再说!兄弟,我跟你说,等你离了婚,一身轻松,咱们好好干他一票!成了,财富自由!不成,也积累了经验,亏了算我的!”

“亲兄弟明算账。”我摇头,“该签协议签协议,该占股占股。我不能白拿你的钱。”

老陈看了我几秒,笑了。“行!就喜欢你这较真劲儿!那我让法务拟协议,技术入股加资金入股,给你百分之三十的干股,再预支你五十万,算提前支取的项目津贴。怎么样?”

“百分之二十就行。”我说,“我刚来,不值那么多。”

“值!我说值就值!”老陈很坚持,“技术核心就值这个价!就这么定了!”

看他态度坚决,我没再推辞。这份情,我记下了。

我们又聊了聊技术细节,老陈越聊越兴奋,眼睛发亮。我也渐渐被他的热情感染,那些尘封了三年的技术热情,好像又慢慢回来了。我们讨论算法,讨论架构,讨论用户体验,不知不觉,窗外的天都黑了。

“走走走,吃饭去!”老陈看了眼时间,“边吃边聊!我叫上团队一起,给你接风!”

一行八九个人,找了家热闹的火锅店。热气腾腾的火锅,冰镇的啤酒,年轻人的欢笑和争论。我坐在其中,听着他们聊项目,聊技术,聊未来,偶尔插几句话。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好像回到了刚毕业那会儿,一群兄弟,心怀梦想,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

这三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孤岛。现在,好像又重新靠岸了。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但我知道是谁。我走到店外安静处接起来。

“喂。”

“程峰……”是周倩父亲的声音,苍老,带着压抑的怒气,“你是什么意思?逼倩倩拿四十三万?还要告她?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还有没有这个家?”

“周叔。”我平静地开口,“钱的事,是我和周倩之间的事。至于家,从她把我工资卡里的四十多万变成五十二块八毛那天起,那个家就没了。”

“你!”周父被噎了一下,声音更沉了,“那些钱,倩倩是花了,但花在正道上!帮衬家里,帮助亲戚,有什么错?你们是夫妻,她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你一个大男人,这么斤斤计较,像什么样子!”

“周叔,如果您的女婿,把您女儿三年挣的钱,全都拿去给他弟弟买房,给他父母换房,给他家亲戚各种红包,最后您女儿卡里只剩下五十块钱,连您生病都拿不出钱去医院,您会觉得这是‘帮衬家里’,是‘正道’吗?”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我会跟我女儿离婚。”过了很久,周父的声音传来,低沉,疲惫,“但程峰,倩倩毕竟是你三年的妻子。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就不能……不能宽容一点?四十三万,我们一时真的拿不出来。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先把房子卖了,还了贷款,剩下的钱,先给你一部分,剩下的……”

“周叔。”我打断他,“我说了,我只要四十三万现金。房子车子,那是离婚分割时的事。至于钱一时拿不出来……周倩给她弟八十万买房的时候,怎么就拿得出来?给你们六十万换房的时候,怎么就拿得出来?现在要还我了,就拿不出来了?”

“那……那都是已经花出去的钱了!”周父的声音有些急了,“房子都买了,怎么退?”

“那是你们的事。”我说,“周叔,我敬您是长辈,所以接这个电话。但话我说在前面,四十三万,后天晚上十二点前,必须到账。少一分,我们就法庭见。到时候,要还的就不止四十三万了。您劝劝周倩,也劝劝您儿子,还有那些拿了钱的亲戚,把钱凑一凑,还回来。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程峰!你不要太过分!”周父终于怒了,“你这是要把我们周家逼上绝路!”

“当初你们一家子,趴在程峰身上吸血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是把他逼上绝路?”一个清脆的女声突然插了进来,是小雨。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夺过我的手机,对着话筒冷冷地说,“周伯伯,我是程峰的表妹,学法律的。我哥这三年怎么过的,我比谁都清楚。你们现在知道是绝路了?当初拿钱的时候,不是很痛快吗?我告诉你们,四十三万是底线!如果后天看不到钱,咱们就法院见!到时候,你们周家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谁拿了钱,谁就得吐出来!我哥心软,我可不心软!你们自己掂量着办!”

说完,她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我,气鼓鼓地说:“哥,你跟这种人多说什么?他们就是看你老实,还想用长辈的架子压你!做梦!”

我看着小雨气红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你怎么来了?”

“不放心你啊。”小雨说,“老陈哥给我发了定位,说你们在这儿吃饭。我想着你今天见了周倩,她家人肯定会找你麻烦,就过来看看。果然,电话就打来了!”

她挽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店里拉。“走走走,继续吃饭!别为那种人坏了心情!哥,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你硬气点!你越硬气,他们越怕你!你越心软,他们越得寸进尺!”

回到座位,老陈他们大概看出了什么,没多问,只是热情地招呼我们继续吃。气氛很快又热闹起来。小雨性格开朗,很快和老陈团队里的几个年轻人打成一片,有说有笑。

我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忽然觉得,这才应该是生活该有的样子。有朋友,有笑声,有热气腾腾的食物,有触手可及的梦想。而不是像过去三年,只有冰冷的账本,无尽的算计,和越来越深的憋屈。

吃完饭,老陈还想安排第二场,我婉拒了。明天还要去律师那里,而且,我也想一个人静静。

小雨陪我走到地铁站。“哥,你真没事吧?”

“没事。”我摇头,“反而觉得,从来没这么轻松过。”

“那就好!”小雨笑了,“对了,私家侦探那边有进展了。周倩下午从咖啡馆离开后,直接回了她爸妈家,一家人吵得很厉害。她弟弟好像不愿意拿钱出来,她爸妈在劝。还有,她好像给她几个拿过钱的亲戚打了电话,估计是在筹钱,但看样子不太顺利。”

“意料之中。”我说,“钱进了口袋,再拿出来就难了。”

“活该!”小雨哼了一声,“哥,你就咬死四十三万,一分不能少!他们要是敢耍花样,咱们就立刻起诉!证据确凿,他们输定了!”

“嗯,我知道。辛苦你了,小雨。”

“跟我还客气!”小雨摆摆手,“车来了,哥你快回去吧,早点休息。明天律师所见!”

回到我临时租住的小单间,房子很小,但很干净。我洗了个热水澡,躺在陌生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陌生的纹路,却没有丝毫失眠。这三年,在那个所谓的“家”里,我常常失眠,脑子里反复想着钱,想着未来,想着那些说不出的憋屈。现在,虽然未来还不确定,虽然还有很多麻烦要处理,但我居然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银行办了张新卡,把老陈转的五十万存好。然后去了律师所。

王律师已经在了,正在看材料。看到我,他笑着说:“程先生,您妻子那边,昨晚应该很热闹。”

“有动静了?”

“嗯。”王律师点头,“昨天下午到晚上,周女士的父母、弟弟,还有几个近亲,账户都有一些资金流动,但数额不大,加起来大概十万左右。距离四十三万还差得远。而且,他们似乎内部有分歧。”

他把电脑屏幕转向我,上面是一些汇总信息。“她弟弟似乎坚决不同意卖房,她父母在犹豫。其他亲戚,有的说手头紧,有的干脆不接电话了。树倒猢狲散,人性如此。”

我看着那些信息,心里没什么波动。这很正常。钱拿出去的时候是亲情,要回来的时候,就是仇了。

“王律师,如果他们最后拿不出四十三万,我们起诉的话,胜算有多大?大概要多久?”我问。

“证据方面,我们占绝对优势,胜算很大。”王律师很肯定地说,“但时间上,这种家庭财产纠纷,如果对方故意拖延,打上一年半载也是有可能的。而且即便胜诉,执行也是个问题,如果对方名下确实没有可供执行的财产,或者故意转移隐匿,会比较麻烦。”

他看着我,语气诚恳:“所以,如果能在庭前和解,拿到现金,其实是最优解。当然,这取决于您的决心和对方的反应。如果他们铁了心要赖,那我们也不怕打持久战,只是您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明白。”我点头,“就按计划来,最后期限是今晚十二点。如果他们不给,明天一早就正式起诉。”

“好。”王律师点头,“材料我都准备好了。另外,关于离婚诉讼的财产分割部分,我也拟好了诉状。焦点会放在那套婚房和车子上。虽然房子登记在她婚前名下,但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及其增值,您有权分割。车子同理。这部分,我们有把握能拿回您应得的部分。”

“辛苦您了。”

“分内之事。”

在律师所待了一上午,完善了一些细节。中午,我和小雨一起吃了饭。她告诉我,她通过朋友打听了一下,周倩弟弟的公司好像最近效益不好,可能正缺钱,让他拿出钱来估计很难。周倩父母都是普通退休职工,积蓄大概都贴进新房子里了。

“哥,我估计,他们最后可能真的凑不齐四十三万。”小雨说,“最多能凑个二十万顶天了。你打算怎么办?真的起诉吗?”

“起诉。”我没有犹豫,“他们凑不齐,是他们的事。我的底线不会变。”

“好!我支持你!”小雨握拳,“就得给他们个教训!”

下午,我又去了老陈公司,开始正式参与项目讨论。一进入工作状态,时间就过得很快。和技术团队碰撞想法,解决难题,那种专注和投入,让我暂时忘记了那些糟心事。

快到下班时,手机响了。是周倩,用她自己的号码打来的。我走到会议室外面接起来。

“程峰……”她的声音很哑,很疲惫,“我们见一面,最后一面。就在我家,就我们两个。有些东西……我想当面交给你。”

“什么东西?”

“你来了就知道了。”她说,“算我……算我求你。最后一点情分。”

我沉默了几秒。“好,我现在过去。”

挂掉电话,我跟老陈打了声招呼,说有事要处理。老陈拍拍我:“需要帮忙随时说。”

“嗯,谢了。”

再次来到那个熟悉的小区,熟悉楼下。我的脚步有些沉重,不是因为留恋,而是因为厌烦。厌烦这些纠缠,厌烦这些狗血。我只想快点结束。

上楼,敲门。门很快开了。周倩站在门里,脸色苍白,眼睛肿得像个桃子。家里很乱,东西扔得到处都是,像被洗劫过。她侧身让我进去。

我站在客厅中央,没坐。“什么东西要给我?”

周倩没说话,转身走进卧室,拿出一个铁盒子,放在茶几上。那是我们结婚时买的糖果盒,铁皮上印着囍字,现在看起来已经有些褪色了。

“这是什么?”我问。

“打开看看。”她在我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那是以前我常坐的位置。

我打开铁盒。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堆东西:几张泛黄的电影票根,是我们第一次约会时看的电影;一个已经掉漆的钥匙扣,是我送她的第一个礼物;几张照片,有我们恋爱时的,有结婚那天的,照片上两个人都笑得很傻;还有一沓厚厚的、裁剪整齐的小纸条。

我拿起一张小纸条,上面是周倩娟秀的字迹:“老公加班辛苦了,冰箱里有炖好的汤。”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个深夜。我又拿起几张,都是类似的内容,提醒我吃饭,天冷加衣,或者只是一句“我爱你”。

铁盒的最下面,压着一张银行卡,和我昨天在ATM机里看到的那张一模一样。旁边还有一个小本子,是她的手写账本。

“这是什么意思?”我看着这些东西,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冷硬起来。苦肉计?

“程峰,我不是想用这些东西绑架你。”周倩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鼻音,“我知道,我做错了,错得很离谱。我说什么,做什么,都弥补不了。这三年,我就像一个陷入魔怔的人,总觉得娘家的事就是天大的事,总觉得帮了他们,他们就会记得我的好,总觉得……你永远不会离开我。”

她低下头,眼泪滴在手背上。“我忘了,你也是人,你也会累,也会痛。我更忘了,这个家,是我们两个人的。我把你的付出,当成了理所当然。我把你的钱,当成了我充面子的工具。我……我真蠢。”

她拿起那个账本,翻开。“这里面,记的不只是流水账。前面那些,是真的,我真的在精打细算,想为我们的小家存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从我弟第一次开口借钱开始。他说要买婚房,差二十万。我爸妈也来劝,说就这么一个弟弟,不能不帮。我当时工资不高,就动了你工资卡的心思。我想着,就一次,就帮他这一次,等他好了,他会还的。”

“后来呢?他还了吗?”我问。

周倩摇头,眼泪流得更凶。“没有。不仅没还,还觉得是应该的。接着,我爸妈的老房子漏水,要修,又要钱。我表妹结婚,嫁妆少被婆家看不起,也要钱。好像一下子,所有人都知道我有钱了,都来找我。我一开始是犹豫的,但每当我犹豫,我妈就哭,说我嫁出去了就不管娘家了,我爸就叹气,说我弟没出息,只能靠姐姐。我……我受不了那个压力。”

“所以你就拿我的钱,去填你家的无底洞?”我的声音很冷。

“是。”周倩承认得很干脆,“我就像一个赌徒,明知道是错的,却停不下来。我给了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我骗你说在理财,骗你说我们在存钱,其实钱早就没了。我每天看着你省吃俭用,看着你为了一点小钱算计,我心里也难受,也愧疚。但我更怕,怕你知道真相,怕你离开我。我就只能继续骗,骗你,也骗自己。”

首个比赛日,成都大运会第一枚金牌诞生——中国运动员曹茂园以9.770分的高分一举夺魁,和他同台竞技的刘子龙,也以9.570分摘银为中国香港代表团拿下本届大运会第一枚奖牌。

她拿起那张银行卡。“这里面,现在不止五十二块八毛了。我把我自己卡里所有的钱,一共三万六千块,都转进去了。我爸妈把他们最后的五万养老钱拿出来了。我弟……我弟把他那辆新车卖了,卖了十五万,但他只肯拿出八万,说剩下的要还车贷。我姑,我姨,那些拿过钱的亲戚,我一分钱都没要回来。他们有的不接电话,有的说没有,有的骂我疯了。”

她把银行卡推到我面前。“这里现在有十六万六千块。这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了。房子……房子我同意卖,但需要时间。车子也可以给你。程峰,我知道这不够,差得太远。但我真的……真的只能拿出这么多了。剩下的,算我欠你的,我用一辈子还,行吗?我们……我们不离婚,行吗?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钱都给你管,我再也不和娘家多来往了,我们重新开始,行吗?”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眼里是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

我看着那张卡,看着铁盒里那些承载着过往记忆的琐碎物件,看着眼前这个哭得不成样子的女人。心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那些电影票根,那些小纸条,确实记录着我们曾经有过的美好。但那些美好,早就被这三年的谎言、算计和漠视,腐蚀得千疮百孔了。

“周倩。”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之间,不是钱的问题。是信任,是尊重。这三年来,你给过我最基本的东西吗?你把我当成你的丈夫,还是只是一个工具?”

“我……”

“你把我妈当成你的家人了吗?”我继续问,“她腰疼了三年,你关心过一句吗?你催过一句让她去医院吗?没有。你只关心你弟的房子,你爸妈的房子,你表妹的嫁妆。在你的世界里,你的家人是家人,我的家人,是负担。”

周倩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这十六万六千,我收下。”我把银行卡拿起来,“这是你该还的。剩下的二十六万四千,我给你写张欠条,你按银行利息,分期还给我。什么时候还清,什么时候两清。”

“至于房子和车子,按照律师的方案,该分割的分割。离婚协议,明天我会让律师发给你。”

“不……程峰,不要……”周倩摇着头,眼泪汹涌,“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我求你了……”

“机会我给过你很多次了。”我站起身,把铁盒盖上,推回她面前,“这些,你留着吧。毕竟,也只剩这些了。”

我拿着那张有十六万六千块的银行卡,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时,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周倩,好聚好散吧。这是对我们两个人,最后的仁慈。”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身后传来她压抑到极致的、崩溃的哭声。

我没有停留,一步步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像是把过去三年的憋闷、委屈、不甘,踩在脚下。走到楼外,天色已经暗了,华灯初上。

手机震动,是我妈。“小峰,手术很顺利,医生说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你打的钱妈收到了,妈……妈对不住你,让你操心了。”

“妈,您说的什么话。您好好的就行。”我鼻子有点酸,“等我这边事情处理完,就回去看您。”

“哎,好,好。你在外面,也要好好的,别太累着。”

“嗯,我知道。妈,您好好休息。”

挂掉电话,我站在初秋微凉的风里,看着万家灯火。其中有一盏,曾经我以为是我的归宿,现在我知道,那不是。

但没关系。

我握紧了手里的银行卡,还有口袋里那张存着五十万的新卡。前方路还长,但这一次,我要自己走。

手机又响了,是老陈。“兄弟,谈得怎么样?过来喝酒啊,团队都在,等你庆功呢!”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嘴角终于扬起了一丝真正的、轻松的笑意。

“好,马上到。”

老陈定的地方是一家烧烤大排档,烟火气十足。我到的时候,他们那一桌已经摆满了啤酒和烤串,气氛正酣。小雨也在,正眉飞色舞地跟老陈团队里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讲着什么,惹得对方哈哈大笑。

“程哥来了!”有人看见我,喊了一嗓子。所有人都看过来,老陈直接拎着一瓶啤酒起身,塞进我手里。

“来!先吹一个!庆祝我们程峰兄弟,脱离苦海,重获新生!”

“吹一个!吹一个!”众人起哄。

我看着眼前这些洋溢着真诚笑容的脸,心里那点残留的沉重,被这热闹的氛围冲散了不少。我举起酒瓶,和老陈碰了一下,仰头灌了几大口。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带着微微的苦涩,和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好!爽快!”老陈用力拍我的背,“坐下坐下,肉都烤好了,就等你了!”

我被按在中间的位置坐下,小雨立刻凑过来,小声问:“哥,怎么样?她说什么了?”

“给了十六万多,剩下的打了欠条,分期还。”我简单说。

“就给了十六万?”小雨皱眉,“那也太便宜她了!她家吸了你那么多血!”

“能拿回一些是一些,剩下的有欠条,慢慢要吧。”我拿起一串烤五花肉,咬了一口,油脂在嘴里爆开,很香,“关键是,事情该有个了结了。拖下去,浪费的是我的时间和精力。”

“这倒是。”小雨想了想,点点头,“哥你能这么想就对了!为那种人不值得!来,喝酒!今天高兴!”

气氛很快又热烈起来。大家聊着天,喝着酒,吃着烤串。没有人问我离婚的细节,没有人提那些糟心事,他们只是把我当成一个久别重逢的朋友,一个即将并肩作战的伙伴。这种感觉,很好。

老陈搂着我的肩膀,喷着酒气说:“兄弟,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从今天起,咱们往前看!咱们这个项目,我跟你说,绝对有搞头!下个月产品原型出来,我就带你去见投资人!以你的技术,加上我的忽悠,不对,是我的口才,肯定能拿下!”

“好,一起干。”我跟他碰杯。酒精让人放松,也让人更容易打开心扉。我跟他们聊起我对项目的一些新想法,聊到兴起,还拿过纸巾画起了架构图。老陈团队里那几个年轻人听得眼睛发亮,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这顿酒喝到深夜。最后,除了小雨和我还算清醒,其他人都有些东倒西歪了。老陈大着舌头,非要亲自送我回去,被我和小雨死活按住了,给他打了辆车,塞进车里。

送走老陈他们,我和小雨沿着深夜的街道慢慢走。夜风清凉,吹散了酒意。

“哥,你真的变了。”小雨忽然说。

“变了吗?”

“嗯,变自信了,也变……锋利了。”小雨斟酌着用词,“以前你总是闷闷的,好像有很多心事,但什么都不说。现在,感觉你整个人都打开了,有什么说什么,想要什么就去争。这样挺好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是啊,变了。被逼到绝境,要么毁灭,要么重生。我不想毁灭,就只能咬着牙,自己从泥潭里爬出来。

“对了哥,有件事……”小雨有些犹豫。

“什么事?直说。”

“周倩她弟……今天下午,来我公司找我了。”小雨说。

我脚步一顿。“他找你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想让我劝劝你呗。”小雨撇撇嘴,“拎着点水果,假惺惺的。说什么他姐知道错了,他们全家都很后悔,希望你能再给一次机会。还说那房子贷款压力大,一时卖不掉,剩下的钱能不能缓缓,或者少还点。”

“你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小雨哼了一声,“我直接告诉他,钱的事,白纸黑字,欠条都打了,没什么好谈的。至于机会,我哥给过你们家无数次机会,是你们自己不要的。然后我就让保安请他出去了。”

我点点头。周倩这个弟弟,我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个被家里宠坏了的,眼高手低。以前见面,总是一副理所当然伸手要钱的样子。现在知道急了,可惜晚了。

“他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还说了几句难听话。”小雨有点担心,“哥,你小心点,我怕他们狗急跳墙,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我知道。”我说,“放心吧,我有分寸。”

把小雨送到她租的房子楼下,看着她上楼亮灯,我才转身离开。回到我那个临时的小单间,酒意彻底散了,反而格外清醒。

我拿出手机,看着屏幕。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信息。周倩那边,应该是暂时消停了。也好,我需要时间,来处理接下来的事。

第二天,我先去银行,把周倩给的那张卡里的十六万六千,转到了我的新卡上。看着余额数字跳动,心里没什么波澜。这本就是我该拿回来的,只是拿回了一部分而已。

然后,我去了王律师的事务所。把情况跟他说了,包括周倩弟弟去找小雨的事。

王律师听完,沉吟片刻:“程先生,您做得对。分期还款的欠条,是具有效力的。如果他们后续不履行,我们可以凭借条起诉,程序会简单很多。至于她家人的骚扰……”

他推了推眼镜:“如果您觉得受到威胁或干扰,可以保留证据,比如录音、录像,必要时可以采取一些措施。不过,从您描述的情况看,他们现在更多是施压和哀求,实际行动的可能性不大,毕竟他们也怕把事情闹大,影响更大。”

“我明白。”我点头,“离婚协议那边?”

“已经拟好了,基于昨天的沟通结果,财产分割部分写得比较清晰。您看一下,如果没问题,今天就可以发给周女士。如果她同意,可以约时间去办手续。如果不同意,那我们就按原计划,连同欠款纠纷一起起诉。”

我仔细看了协议。房子,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及其增值,我分一半。车子,婚后购买,属于共同财产,折价后平分。其他一些细碎的共同物品,也做了分割。很公平,甚至考虑到她现在可能没钱,在支付方式上还给了些宽限。

“没问题。”我签了字。

“好,那我这就发给她。另外,关于您加入新公司的事,”王律师收起协议,脸上露出笑容,“老陈跟我打过招呼了。恭喜您,程先生,开启新篇章。”

“谢谢。”我笑了笑。新篇章吗?但愿吧。

从律师所出来,我没有去老陈公司。今天我想一个人待着,理一理思绪。我去了市中心最大的书店,在技术书籍区泡了一下午,看了很多关于智能家居、物联网的新书和新论文。知识能让人平静,也能让人看到未来的方向。

傍晚,我拎着几本新买的书走出书店,夕阳把天空染成暖橙色。手机响了,是周倩。

我接起来,没说话。

“协议……我收到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我看过了。我同意。房子车子,就按上面说的分。欠你的钱,我会按时还。”

“好。”我说,“你看什么时候方便,去把手续办了。”

“下周一吧。”她说,“我这几天……想静静。”

“行,到时候联系。”

挂了电话。这么顺利?我有些意外,但也不想去深究。也许她是真的累了,也许她家人终于认清现实,也许她只是暂时蛰伏。无论怎样,只要她按协议来,我也不想再多纠缠。

接下来几天,我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老陈的项目里。早上第一个到公司,晚上最后一个走。和技术团队一起打磨产品细节,优化代码,调试硬件。忙碌,充实,而且能明显看到进展。这种脚踏实地朝着目标前进的感觉,让我重新找到了生活的锚点。

老陈看我这么拼,又是高兴又是担心,总嚷嚷着让我注意休息。但我知道,我不能停。停下来,那些不好的情绪就会反扑。我必须用工作,用新的目标,填满所有时间。

期间,小雨来找过我两次,一次是给我送她妈炖的汤,一次是拉我出去吃饭,怕我闷坏了。有这样一个妹妹,是我的幸运。

周倩那边很安静,没有再联系我。她弟弟也没再出现过。仿佛一场暴风雨过后,只剩下狼藉的现场和死一般的寂静。

很快就到了周一。

我和周倩约在婚姻登记处门口见。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没化妆,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清瘦了不少,眼神也有些空洞。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办理手续的过程很程式化,工作人员按流程询问,确认,盖章。没有电视剧里那些撕心裂肺的场面,也没有和解拥抱的戏码。就像处理一件普通的业务,冷静,高效。

当那个红色的印章盖下去,两本绿色的离婚证递到我们手上时,我清晰地看到,周倩的手指颤抖了一下。但她很快握紧了本子,低下头,转身就往外走。

我跟在她后面走出大厅。阳光有些刺眼。

“程峰。”她在台阶下停住,没有回头。

“嗯?”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还有……保重。”

说完,她快步走下台阶,汇入街道上的人流,很快就不见了。

我捏着手里那本还有些温度的离婚证,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心里空落落的,但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彻底的、尘埃落定的虚无。

三年婚姻,始于一个美好的承诺,终于一本冰冷的证书。像一个荒诞的梦,醒了,只剩满地鸡毛。

手机震动,是老陈。“兄弟,怎么样?办完了吗?完事了赶紧过来,投资人临时改了时间,下午就到!你快来,没你镇不住场子!”

“好,马上到。”我收起离婚证,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点残存的情绪压下去,拦了辆车,报出公司的地址。

过去已死,未来已来。我没有时间感伤。

赶到公司时,老陈正在前台急得团团转,看见我,像看见救星一样扑过来。“你可算来了!快快快,去我办公室,再把方案过一遍!这次的投资人背景很硬,要是能成,咱们就彻底起飞了!”

会议室里,团队核心成员都在,个个神色紧张又兴奋。我定了定神,走到投影仪前,开始最后一次演练讲解。当谈到技术核心优势和未来的市场规划时,我找回了那种熟悉的、充满掌控力的感觉。条理清晰,数据扎实,逻辑严密。

老陈在旁边看着,眼睛越来越亮。

下午两点,投资人准时到达。来了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姓李,气场很强,话不多,但问的问题都很关键,直指要害。另外两个应该是他的助理,负责记录和补充提问。

老陈负责讲商业模式和市场,我负责讲技术和产品。整个过程,李总听得非常认真,不时打断提问,有些问题甚至很尖锐。好在我们准备充分,都一一化解了。

讲解加上问答,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李总合上笔记本,看了看我和老陈,脸上露出今天第一个比较明显的表情——一丝欣赏。

“陈总,程工,你们的项目,我看过了很多类似的计划书。”李总缓缓开口,“模式有新意,但不算独一无二。技术有门槛,但也不是不可逾越。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程工对技术的理解深度,和解决问题的思路,让我印象深刻。还有你们这个团队的干劲和执行力,我从你们做的原型和测试数据里能看到。做早期投资,尤其是技术驱动的项目,其实就是在投人。”

老陈立刻接话:“李总您说得太对了!我们别的没有,就是有一群肯干事、能干成事的人!程峰是我们技术灵魂,有他在,技术这块您绝对放心!”

李总笑了笑,不置可否,站起身:“今天先到这里。我们会内部讨论一下,最迟这周五给你们答复。”

“好好好!感谢李总给机会!”老陈连忙跟着起身,热情地送他们出去。

送走投资人,老陈关上会议室的门,转过身,猛地一挥拳:“有戏!绝对有戏!你们看到李总最后看程峰的眼神没?那是欣赏!是认可!”

团队里一阵欢呼,紧绷的气氛瞬间放松下来。大家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刚才的表现,哪里好,哪里还能改进。

我也松了口气,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刚才那两个小时,精神高度集中,现在放松下来,才觉得有点累,但更多的是兴奋。一种久违的、被认可、被期待的兴奋。

“今晚聚餐!我请客!庆祝咱们打了一场漂亮仗!”老陈豪气地宣布,又是一阵欢呼。

聚餐选在一家私房菜馆,环境比烧烤摊雅致多了。大家都很高兴,频频举杯。老陈更是喝得满面红光,拉着我说个不停,畅想着拿到投资后要怎么大展拳脚。

“程峰,我跟你说,等钱到位,咱们先把办公室换了,招人,扩大规模!然后集中火力攻市场,一年,不,半年,就要做到这个细分领域的前三!”老陈挥舞着胳膊,意气风发。

“行,都听你的。”我笑着应和。酒精和热烈的气氛让人有些飘飘然,但我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投资还没真正落袋,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吃到一半,我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我走到包厢外的走廊接听。

“喂,是程峰吗?”一个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是谁的男声。

“我是,您哪位?”

“我周浩,周倩的弟弟。”对方语气有点冲。

我心里那点因为聚餐带来的轻松瞬间消失。“有事?”

“你在哪?我们见一面。”周浩说得很直接,甚至有点命令的口吻。

“我跟你没什么好见的。钱的事,按欠条来。其他事,找我律师。”我不想跟他废话。

“程峰!你别给脸不要脸!”周浩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姐跟你离了婚,房子车子都分你一半,你还想怎么样?那剩下的二十多万,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们家?我告诉你,狗急了还跳墙呢!”

“周浩,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的声音冷下来,“你们家拿了我多少钱,心里有数。我现在只要回四十三万,已经是仁至义尽。你要是不服,或者觉得我逼你们,尽管去告。我奉陪。”

“你……”周浩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硬气,噎了一下,随即更加恼羞成怒,“好!好!程峰,你有种!你以为你换个工作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你别太得意!咱们走着瞧!”

“随便。”我直接挂了电话,顺手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走回包厢,脸上的表情可能还没调整好,老陈看出不对劲,凑过来小声问:“怎么了?又是那家子?”

“嗯,周倩弟弟,打电话威胁我。”我喝了口酒,压了压心里的火气。

“妈的,阴魂不散!”老陈骂了一句,随即拍拍我肩膀,“别理那种垃圾!他敢动你一根手指头试试!兄弟我在这地界混了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他敢来,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没事,我能处理。”我摇摇头。不想因为自己的私事,影响团队的心情。

但这通电话,像一根刺,扎在了原本轻松愉快的氛围里。接下来的聚餐,我有些心不在焉。周浩最后那句“走着瞧”,不像只是气话。他们一家,尤其是这个被惯坏的弟弟,真被逼急了,谁知道会做出什么?

聚餐结束,老陈安排没喝酒的同事开车送大家回去。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心里盘算着。

周倩那边,离婚证拿了,大头的财产分割有了协议,剩下的欠款有欠条。按理说,主要的经济纠纷已经了结。周浩现在跳出来,要么是不甘心,想替他姐出头(虽然我不信他有这份心),要么是他自己的利益受损了——比如,他是不是怕周倩没钱了,以后没人给他输血了?

如果是后者,那倒好办了。一个自私自利的人,最大的软肋就是他自己。吓唬他可以,真要让他为了姐姐去冒险,他未必有那个胆子。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我给小雨发了条信息,让她最近也注意安全,尽量别单独走夜路,也提醒了一下老陈,让他跟公司前台和保安打个招呼,留意有没有可疑的人。

小雨很快回复:“知道了哥,你也小心!他要是真敢乱来,我报警抓他!”

老陈的回复更直接:“放心,我明天就找两个朋友,去‘关照关照’那小子,让他知道知道厉害。”

我赶紧回老陈:“别,陈哥,别用这种办法。咱们现在正关键的时候,别节外生枝。我心里有数,他翻不起大浪。”

老陈过了一会儿才回:“行,听你的。但有需要一定开口,别自己扛着。”

“好,谢了陈哥。”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周浩没再出现,也没再打电话。我白天泡在公司,晚上回出租屋看书、研究技术,生活规律得像个苦行僧。

周四下午,老陈接了个电话,接完后,整个人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在办公室里转了好几个圈,才勉强压抑住兴奋,用颤抖的声音宣布:“兄弟们!李总那边来消息了!投!他们决定投了!首轮,五百万!”

“哇——!”整个办公室瞬间沸腾了!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五百万!对于他们这样一个初创团队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是救命的甘霖,是腾飞的火箭燃料!

所有人都冲过来,抱在一起,又叫又跳。老陈更是激动得眼圈都红了,挨个拍大家的肩膀,语无伦次地说着“好样的”“辛苦了”“咱们成了”。

我也被这热烈的情绪感染,心脏怦怦直跳。五百万!这意味着项目可以真正启动了,可以招兵买马,可以完善产品,可以开拓市场!意味着我选择的路,走对了!

庆祝一直持续到下班。老陈大手一挥,今晚必须最高规格庆祝!地方他都订好了,谁也不准跑!

这次去的是家很高档的餐厅,包间富丽堂皇。菜一道道地上,酒一瓶瓶地开。每个人都放开了,畅想着未来,互相灌酒。连平时最腼腆的程序员,都红着脸说了很多豪言壮语。

我喝得也有点多,头有点晕,但心里是热的,是亮的。好像一扇紧闭的门,终于被我推开了一条缝,耀眼的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在我脸上。

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冷水让我清醒了些。看着镜子里那个眼角带着笑意的自己,我忽然想起一个月前,那个在ATM机前,看着五十二块八毛余额,浑身发冷的男人。

短短一个月,天翻地覆。

走出洗手间,在走廊里,我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周倩。

她和一个看起来比她年长几岁的女人走在一起,那个女人挽着她的胳膊,正低声说着什么。周倩低着头,神情有些憔悴,但穿着打扮比上次见她时精致了些,化了淡妆。

我们迎面碰上,都愣住了。

周倩的眼神先是惊讶,然后迅速变得复杂,有尴尬,有躲闪,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她旁边的女人看看我,又看看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没说话。

走廊不宽,避无可避。

我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侧身,打算从她们旁边过去。

“程峰。”周倩却叫住了我,声音很轻。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听说……听说你拿到了投资。”她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恭喜你。”

“谢谢。”我平静地回应。

“我……”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没什么,你……你去忙吧。”

我没再停留,径直走回了包间。心里那点因为重逢泛起的细微涟漪,很快被包间里热烈的气氛淹没。

老陈正举着酒杯,在人群中央发表“演讲”,看到我回来,立刻把我拉过去:“来来来,我们的首席技术官!大功臣!说两句!”

我被推到中间,看着周围一张张年轻、兴奋、充满希望的脸,拿起酒杯。

“没什么多说的,就一句:谢谢大家相信我,选择跟我一起干。以后,一起拼,一起赢!干杯!”

“干杯!”

酒杯碰撞,清脆响亮。所有的过往,所有的阴霾,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清脆的响声击碎,抛在了身后。

聚餐结束,已经快半夜了。我和老陈最后走出来,两个人都喝得有点飘,互相搀扶着站在餐厅门口等代驾。

夜风一吹,酒意上涌。老陈搂着我的肩膀,舌头都有点大了:“兄、兄弟!我、我老陈这辈子,最、最得意的事,就、就是把你拉、拉过来!咱们兄弟齐心,其、其利断金!以后,吃香的,喝、喝辣的!”

“好,其利断金。”我笑着附和。

代驾来了,先把老陈塞进车,报了他家的地址。然后是我的车。我报了出租屋的地址,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灯火阑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我点开,只有一句话:

“程峰,以前的事,对不起。祝你以后,一切都好。——周倩”

我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过去的,就让它彻底过去吧。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驶向那个暂时还很小、很简陋,但却完全属于我自己的空间。我知道,在那里,等待我的,将是一个不再憋屈,不再被算计,可以自己掌控的,全新的明天。

窗外的城市渐渐沉睡遵义预应力钢绞线价格 ,而我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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