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清了清嗓子,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我心里一沉,知道每次他这样,都意味着我的生活要变天了。
“晚晴,”他开了口,目光却没落在我身上,“你小姨今天来过了。”
小姨周丽,是我后妈周艳的亲妹妹。
她每次登门,都像巡视领地的鹰,而我,是那只最碍眼的兔子。
果然,我爸放下筷子,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你小姨说,你一个月一千二的生活费,太多了。
大学生,该学着独立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泛白。
“现在家里开销也大,薇薇学艺术烧钱,你是知道的。”
周薇薇,我那异父异母的妹妹,此刻正小口吃着饭,眼观鼻鼻观心,乖巧得像个瓷娃娃。
周艳立刻接过话头,语气温婉却字字扎心:“晚晴,你小姨是为你好。
钱来得太容易,人就学不会珍惜。
我同事家女儿,一个月才八百,还自己打工呢。”
“我们学校在郊区,没什么兼职机会。”我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那就省着点花嘛,”周艳笑得体面,“女孩子家家的,别养成乱花钱的习惯。”
我爸一锤定音:“下个月开始,六百五。
就这么定了。”
六百五。
我们学校食堂,一天三顿,最省也要二十五块,一个月光吃饭就得七百五。
这个数字,像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抽在我脸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我爸一个不耐烦的摆手堵了回去。
这顿饭,我不知道是怎么吃完的。
回我自己的房间,客厅里,周艳正靠在沙发上打电话,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是啊,跟国强说了,晚晴是该锻炼一下了……六百五够用了,不够就去打工嘛……薇薇不一样,她搞艺术的,哪样不得花钱……”
我推开房门,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
周薇薇那架崭新的电子琴,霸占了我书桌旁最后一点空地,琴谱上用彩笔花哨地写着“薇薇的梦想”。
而我的书,被挤在墙角,落了层薄薄的灰。
这里曾经是我的房间。
十二岁那年我妈去世,我爸苏国强单了三年,娶了周艳。
周薇薇跟着来了,这个家就从三口变成了四口。
客厅里我和爸妈的全家福,换成了他们一家三口。
我在新照片的最边上,笑得比哭还难看。
摄影师说:“姐姐,再开心一点。”
我扯不动嘴角。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妈还在,我爸还叫我“晴晴”,他会带我去书店,说:“我闺女爱看书,随她挑。”
现在,他只叫我“晚晴”,客气又生分,像在叫一个远房亲戚。
隔周返校,我对着手里仅剩的钱发愁。
专业书要买,两本就将近二百。
我硬着头皮给爸发消息。
他很快转来两百,附言:省着点花,书能借就借。
我没回。
就在上周,他刚发了朋友圈,庆祝周薇薇拥有了一架八千多的电钢琴,配文是:“女儿追梦,爸爸全力支持。”
难道我的梦就不值钱吗?
我学会计,是因为他说这专业稳定,适合女孩子。
我听了他的话,放弃了自己喜欢的专业。
现在,他让我省着点。
那个月,泡面成了我的主食。
室友林悦实在看不下去,天天把饭盒里的肉往我碗里夹。
“苏晚晴,你不要命了?”
“没事,下个月就好了。”我嘴硬。
可下个月,情况更糟。
小姨周丽直接杀到了学校。
我们在咖啡馆见面,她穿着高级套装,妆容精致,给我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
“晚晴,我跟你爸商量过了,”她开门见山,像在宣布一份裁员通知,“一个月六百五,还是太多了,会让你产生依赖心理。”
我捏紧了冰冷的玻璃杯。
“下个月开始,五百五吧。”她轻描淡写地说,“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我认识好多学生,打工赚生活费,那才叫独立。”
“小姨,五百五在学校连饭都吃不饱……”
“怎么会?”她打断我,像个精明的会计,“不吃早饭,午饭晚饭各十块,一天二十,一个月才六百。
你还能剩下五十块零花呢!”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柔和下来,却更像一把刀子:“晚晴,别怪我说话直。
你爸有了新家庭,你不能总拖后腿。
你妈妈要是还在,也一定希望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她提到了我妈。
我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周薇薇一个月多少?”我问。
周丽脸色微变:“薇薇情况特殊,而且那是周艳的钱,她补贴自己女儿天经地义。”
“我爸也给了她钱。”
“那是你爸乐意。”周丽站起身,拿起手包,“话我带到了,你自己想清楚。
这杯水,我请了。”
我盯着那杯没动过的柠檬水,直到冰块彻底融化。
晚上,我给我爸打电话。
背景音很嘈杂,他在外面应酬。
“晚晴?有事?”
“爸,小姨来找我了,说生活费要降到五百五。”
“哦,这事啊,”他的声音有些飘,“你小姨说得对,你该独立了。”
“五百五真的不够吃饭。”
“那就省省!我当年上学比你苦多了!”他语气烦躁,“行了,我这忙着呢,挂了。”
嘟嘟的忙音,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在林悦的帮助下,我找到了图书馆助理的兼职,时薪十二块,一周最多十五小时。
一个月下来,七百二十块。
加上我爸施舍的五百五,一千二百七。
刨去吃饭和杂七杂八,我终于能喘口气了。
拿到第一笔工资,我请林悦吃了她最爱的蛋糕。
那天,我久违地笑了。
可好景不长。
周末我回家拿换季的衣服,正撞见周丽和周艳在客厅里喝茶。
“晚晴回来了?”周丽笑眯眯地看着我,“听说你在图书馆打工了?不错,年轻人就该多锻炼。”
我没吭声,只想快点上楼。
“等等,”她叫住我,“既然你自己能挣钱了,那家里的生活费,是不是可以再调整一下?”
我猛地转身,看见周艳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附和道:“是啊晚晴,你爸公司最近效益不好,压力很大。”
“所以呢?”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所以,下个月开始,生活费就停了吧。”周丽说得云淡风轻,“你自己能养活自己,就别再给家里添负担了。
薇薇马上要参加个比赛,光培训费就两万多,家里正愁钱呢。”
我看向我爸。
他陷在单人沙发里,一直低头玩手机,仿佛我们谈论的是邻居家的事。
“爸?”
他终于抬起头,眼神躲闪:“晚晴,你……确实该彻底独立了。
爸爸相信你。”
“我一个月打工才七百多,不够用。”
“那就再多打一份工,”周丽抢白道,“吃点苦,对你没坏处。”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一家三口。
我爸,他的新妻子,他新妻子的妹妹。
他们其乐融融,像一幅完美的家庭画。
而我,像个闯进来讨债的陌生人。
“我知道了。”
我转身上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房间里,电子琴的位置又变了,现在紧挨着我的床,床头柜被挤得没了踪影。
柜上原本摆着的我妈的照片,不见了。
我拉开抽屉,在最底层找到了那个相框。
照片里,妈妈抱着六岁的我,笑得那么暖。
我满脸都是棉花糖,也笑得没心没肺。
一滴眼泪砸在相框的玻璃上,迅速晕开。
我胡乱抹掉眼泪,把相框小心地放进书包。
然后,我拉出箱子,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书、必需品……
至于剩下的,都留给这个不再属于我的家吧。
我拖着行李箱下楼时,周薇薇的钢琴声正从客厅飘出来,是一段轻快得刺耳的旋律。
周艳,我的继母,从沙发上站起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晚晴,你这是要去哪?”
“回学校。”我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带这么多东西?”
“嗯,以后周末不常回了,学习太忙。”我绕开她,目光落在我爸身上,“爸,我走了。”
我爸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挤出几个字:“路上小心。”
我点了下头,拉着箱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扇门。
在我关上门的瞬间,我听见小姨周丽的声音,带着一丝轻蔑:“这孩子,脾气是越来越大了。”
周艳接话道:“随她去吧,翅膀硬了,总要飞的。”
我爸,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我站在公交站台,冷风灌进我的衣领。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几乎快要遗忘的名字:舅舅。
我妈的亲哥哥,陈予安。
五年前,他移民去了多伦多做国际贸易。
走之前,他塞给我一张名片,眼神里满是担忧:“晚晴,记住,任何时候,只要有事,就给舅舅打电话。”
这五年,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春节时那通信号不太好的视频电话。
他的英语已经带了点口音,笑起来还是那么爽朗。
我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悬了很久,公交车来了又走,我却没动。
拨号键就在那里,仿佛有千斤重。
最终,我还是按了返回,把那份最后的希望塞回了口袋。
现在还不是时候。
至少,还不是。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图书馆那点微薄的薪水,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指望,却也把我的时间切割得支离破碎。
我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
早上六点,雷打不动地起床,啃半小时英语单词,然后冲去食堂打工,只为换一顿免费的早餐。
七点半准时出现在教室,上完一上午的课,扒拉几口五块钱的盒饭,又得马不停蹄地赶去图书馆值班到下午三点。
紧接着是下午的课,晚上还要回图书馆整理书架,直到闭馆。
林悦不止一次捏着我的胳膊说:“苏晚晴,你再这么拼下去,会散架的。”
“没办法,”我苦笑,“不转就得倒下。”
周末更是一场战斗。
我在市中心一家咖啡馆做兼职,时薪十五块,加上点零碎的小费,一天下来能有一百多。
但代价是,来回通勤两个小时,穿着高跟鞋站满八个小时。
每次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宿舍,都感觉那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第二个月,我爸的生活费,果然断了。
没有短信,没有电话,就是那么凭空消失了。
我盯着手机银行的页面,那条每月准时出现的入账记录,戛然而止。
我还是给他发了条信息:“爸,这个月生活费没收到。”
半天后,他回了过来:“你现在自己能赚钱了,就先自己顶一顶。
家里最近手头也紧。”
我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也没再回。
咖啡馆的领班李姐是个三十多岁的利落女人,她早就注意到了我永远不变的两件外套,和午餐盒里那个孤零零的馒头。
那天打烊后,她叫住我:“小苏,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我摇摇头:“没有,李姐。”
“要是真缺钱,可以先给你预支工资,”李姐的眼神很真诚,“别一个人硬扛着。”
“谢谢李姐,我真的没事。”
我不是逞强,我只是怕欠人情。
人情这东西,比钱难还。
而现在的我,一无所有,什么都还不起。
那天晚上回学校,末班公交晚点了。
我到宿舍时已经快十一点,三月的倒春寒比严冬更刺骨,我冻得浑身发抖。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是我爸。
我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晚晴,睡了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还没。”
“那个……你手头……有没有余钱?”他问得小心翼翼。
我愣住了:“什么?”
“薇薇不是要参加一个钢琴比赛吗?报名费要八千。
我这边……一时周转不开,你看你能不能先借我一点?”他话说得又快又急,“下个月,下个月我肯定还你。”
我握着冰冷的手机,感觉指尖的温度都被抽干了。
“爸,我一个月打工累死累活才赚一千多,连吃饭都不够。”
“你不是在咖啡馆兼职吗?应该攒了点钱吧?”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急切的期待,“五千,就五千也行!”
“我没有五千,”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我全部存款,就八百三十二块。”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寂。
几秒后,一个细微却清晰的声音传了过来,是周艳:“我就说她靠不住,真是白养这么多年……”
电话似乎被拿远了,一阵嘈杂后,我爸的声音再次响起:“那……那算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他匆匆挂了电话。
我站在漆黑的走廊里,看着暗下去的屏幕,突然很想笑。
白养。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个白养的累赘。
林悦从宿舍出来找我,看到我的表情,吓了一跳:“晚晴,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谁的电话?”
“没事,”我说,“我爸,问我借钱,给周薇薇交比赛报名费。”
林悦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他疯了吧?他难道不知道你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知道,”我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他只是不在乎。”
那一晚,我睁着眼直到天亮。
宿舍的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像一道丑陋的疤。
我盯着它,想起了我妈病房里那片洁白的天花板。
她生命最后的那段日子,也总是这样,沉默地看着天花板,一看就是一整天。
我七岁那年,妈妈查出乳腺癌。
我们抗争了五年,她还是走了。
临走前,她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地说:“晴晴,答应妈妈,要坚强。”
妈妈,我已经很坚强了。
可是,坚强真的好累。
四月初,学校催缴下一学年的住宿费,一千二。
我把所有钱都翻了出来,还是不够,差四百。
我硬着头皮给我爸打了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爸,学校要交住宿费,一千二,我钱不够。”
“住宿费?”他顿了一下,“你不是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吗?”
“助学贷款只能抵学费,而且申请流程很长,现在根本来不及。”
“那怎么办?我这边……是真的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我爸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为难,“薇薇比赛请了个名师指导,一节课就要五百,一周得上四节课……”
“所以我的住宿费,就没她的钢琴课重要,是吗?”我冷冷地问。
“不是不重要,是……”他卡住了,说不下去。
“爸,我只要四百。
就当是我借的,下个月发工资就还你。”我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谈一笔生意。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周艳的声音:“国强,薇薇的钢琴老师来了,你快点!”
“哎,来了来了!”我爸立刻应声,然后急匆匆地对我说,“晚晴,你先找同学凑凑吧,爸爸这边真的有事,先挂了啊。”
又是这样,永远都是这样。
我放下手机,翻遍了通讯录,能开口借钱的朋友寥寥无几。
最后,我的手指停在了李姐的名字上。
“李姐,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
能不能……预支我四百块工资?学校急着要交费。”
“多大点事儿,行,明天你来上班就拿给你。”李姐答应得干脆利落。
第二天去咖啡馆,李姐直接塞给我五百。
“多出来的一百,给自己买点好吃的。
瞧你瘦的,一阵风都能吹跑了。”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赶紧低下头掩饰:“谢谢李姐,下个月从工资里扣。”
“不着急。”李姐拍了拍我的肩膀。
交完住宿费,我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可麻烦就像约定好了一样,接踵而至。
图书馆因为预算削减,要压缩学生助理的工时。
我的排班从每周十五小时,被砍到了十小时。
这意味着,每个月要少六十块钱的收入。
雪上加霜的是,咖啡馆也进入了淡季,周末的班次不得不减少。
李姐很抱歉地通知我:“小苏,真不好意思,下个月可能只能给你排一天班了。”
我说没关系,我理解。
可我心里一点也不理解。
为什么所有的倒霉事,都要挤在一起发生?
四月中旬,小姨周丽又找到了学校。
这次她直接把车开到了我宿舍楼下,一个电话把我叫了下去。
她靠着一辆崭新的白色轿车,身上穿着当季最新款的风衣,上下打量着我。
“晚晴,最近气色不太好啊。”
“小姨有事吗?”我懒得和她寒暄。
“当然有。”她从名牌包里抽出一张打印纸,“你爸让我拿给你的。”
我接过来,那是一份费用清单。
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我去年一年的开销:学费六千,住宿费一千二,生活费总计六千六。
而在旁边,是周薇薇的账单:专业培训费两万四,比赛报名费八千,乐器购置费一万二。
“你爸的意思是,让你看看,家里为你付出了多少。”周丽抱着手臂,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你现在既然能自己赚钱了,就该懂得感恩,别一天到晚总想着跟家里要钱,给他们添麻烦。”
我看着那张薄薄的纸,感觉它有千斤重。
我的手指,几乎要把它捏碎。
“小姨,你搞错了。
学费是助学贷款,毕业后我自己还。
住宿费是我刚借钱交的。
生活费,我爸已经停了两个月了。”我抬起头,一字一句地对她说,“我不欠这个家什么。”
周丽嗤笑一声:“话可不能这么说。
养育之恩,是用钱算得清的吗?”
“那周薇薇的呢?她的培训费,她的比赛费,她那一万二的乐器,又该怎么算?”
“薇薇是艺术生,跟你不一样。”周丽的脸色沉了下来,“晚晴,我今天来就是提醒你,做人要知足,要感恩。
你爸养大你不容易,别总让他操心。”
说完,她拉开车门,扬长而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白色的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手里的那张清单,已经被我揉成了一个屈辱的纸团。
林悦下楼找我,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一把抢过纸团展开。
“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你那个小姨是不是有病啊?”
“可能吧。”我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晚晴,你不能再这么忍下去了!”林悦抓着我的肩膀,情绪比我还激动,“你必须反抗,必须跟你爸说清楚!”
“说了有用吗?”我看着她,反问道,“他如果真的在乎,又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林悦瞬间哑口无言。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我梦见妈妈还在,我们一家三口在公园的草地上野餐。
我迎着风奔跑,手里的风筝飞得好高好高。
妈妈在后面温柔地喊:“晴晴,跑慢点,别摔着!”
爸爸跟在我身后,满眼都是笑意。
醒来时,枕头已经湿透了。
我坐起身,摸出手机。
凌晨三点,整个世界都睡了。
我再次点开通讯录,舅舅的名字安静地躺在那里。
点开,关上。
再点开,再关上。
如此反复,像一场无声的拉锯。
最后,我颤抖着手指,打下了一行字。
“舅舅,我是晚晴。
你最近……还好吗?”
信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巨大的恐慌和后悔席卷而来。
多伦多现在应该是下午,可万一舅舅正在忙呢?万一他觉得我唐突呢?我能说什么?
说我活得像条狗,快断粮了?
说那个被我叫了二十年“爸爸”的男人,心里早就没有我这个女儿了?
真是天大的笑话。
指尖悬在“撤回”上,手机却嗡地一震,像电流窜过指尖。
舅舅秒回:“晚晴!舅舅没事,好得很!你这丫头怎么还不睡?是不是出事了?”
那一声“晚晴”,瞬间击溃了我所有的伪装,眼泪砸在屏幕上,晕开一片。
我胡乱抹掉,飞快地打字:“没事,就是突然很想你。”
“傻丫头,想舅舅就打个电话,我这边24小时为你开机。”
隔了几秒,又一条信息弹出来:“你爸……对你还好吗?”
指尖僵在屏幕上,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我溃烂的伤口。
我最终回了三个字:“挺好的。”
又补上一句:“舅舅你早点休息,我也睡了。”
“好,照顾好自己。
记住,有任何事,第一个告诉舅舅!”
“嗯。”
放下手机,我把自己摔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还不是时候。
苏晚晴,再忍一忍。
五月,坏消息接踵而至。
咖啡馆撑不住了,疯涨的租金是压垮李姐的最后一根稻草。
宣布解散那天,李姐的眼眶像熬了几个通宵,布满血丝。
“对不住了各位,姐是真没钱了。”她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营业的最后一天,许多老顾客赶来告别,李姐自掏腰包,咖啡蛋糕全场免费。
打烊后,她把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发给我们,每人还多了一个红包。
我的红包里是薄薄的两百块,和一张纸条。
上面是李姐娟秀的字迹:“小苏,前程似锦。”
我再也忍不住,抱着她嚎啕大哭。
“哭什么,”她拍着我的背,像哄一个孩子,“路还长着呢,好日子在后头。”
没了咖啡馆的兼职,我唯一的收入只剩下图书馆那每周十小时的工作。
一个月,四百八十块。
加上渺茫的助学金,凑起来不到一千。
吃饭都成了问题。
我想找新的工作,可大学城偏僻得像座孤岛,去市区,来回三个小时的路程和高昂的交通费,是我耗不起的成本。
五月中旬,我爸的电话像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劈了过来。
他要来学校看我。
我们在食堂见了面,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眼袋垂着,像是老了十岁。
他给我打了食堂最贵的套餐,十八块一份。
“晚晴,爸爸对不起你。”他一开口,就是这句。
我没作声,心里冷笑。
“家里……最近太难了。”他用力搓着布满老茧的手,“公司大裁员,我降薪一半才勉强保住饭碗。
薇薇那个比赛又要出国集训,费用高得吓人……”
“所以?”我抬眼,平静地看着他。
他眼神躲闪,语速快得像在急于摆脱一个烫手山芋:“所以……你能不能,先休学一年?出去打工赚钱,等家里缓过来了,你再回来继续读。”
我看着他,这张熟悉的脸,此刻却陌生得可怕。
“休学?”我重复了一遍,声音都在发颤。
“对,就一年!”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不敢看我的眼睛,“爸爸保证,只要一年!一年后,一定让你复学!”
“那我住哪儿?”
“你可以先在外面租个房子,第一个月的房租,爸爸帮你付了。”他说,“后面的……就得靠你自己……”
“靠我自己承担。”我替他说完了后半句,“就像过去所有的事情一样。”
他沉默了,脸涨得通红。
“爸,”我一字一顿地问,“我是你亲生的吗?”
他猛地抬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你这孩子说的什么混账话!你当然是!”
“我不觉得。”我的声音冷得像冰,“如果你当我是亲生的,就不会让我休学去打工,只为了你的继女能出国镀金!”
“薇薇也是我的女儿!”
“她姓周,不姓苏。”我冷冷戳破他的谎言,“我才是那个跟你一个姓,身上流着你一半血的人。”
“你怎么能这么自私!”他恼羞成怒,“薇薇那么有天赋,这是多难得的机会!你就不能为这个家牺牲一点吗?”
“我牺牲得还不够?”我猛地站起来,餐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从我妈走后,我一直在牺牲!我的房间给了她,我的生活费一减再减,现在,你连我上学的资格都要剥夺?”
“你给我坐下!”他压低声音,满脸羞愤,“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丢人的是你,不是我。”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靠自己堂堂正正地活着,不偷不抢,我丢什么人?”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最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狠话:“行!苏晚晴你长本事了!不想休学可以,从今天起,家里不会再给你一分钱生活费!学费住宿费,你自己想办法!我说到做到!”
说完,他摔下筷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僵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份十八块钱的套餐。
热气早已散尽,红烧肉的油腻在汤汁表面凝成一层白霜,像死鱼的眼睛。
我坐下,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全部吃了下去。
不能浪费。
这可是十八块钱呢。
那晚,我算了一笔账。
下学年学费六千,住宿费一千二。
就算我把每天的饭钱压缩到二十块,一学年八个月也要四千八。
加起来,一万两千块。
像一座无法翻越的雪山,横亘在我眼前。
而我全部的家当,不到一千块。
助学贷款能解决学费,可生活费和住宿费呢?
“晚晴,”室友林悦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要不……我先借你点?我还有些压岁钱。”
我摇摇头,把本子合上:“不用,我再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没说话。
深夜,我独自站在宿舍阳台。
初夏的风闷热黏腻,像一张挣不脱的网。
远处市区的灯火璀璨如星河,却没一盏能照亮我的前路。
我拿出手机,翻出和舅舅的聊天记录。
两周前,他发来一条信息:“晚晴,舅舅下个月回国办事,我们见一面?”
我当时回:“好呀,舅舅什么时候到?”
“六月十号左右,到了联系你。”
今天是五月二十八,还有不到两周。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光刺得眼睛生疼。
忍了这么久,或许,真的到了该撕开这层遮羞布的时候了。
可怎么开口?
怎么告诉他,我亲生父亲为了一个继女,要逼我辍学去当童工?
怎么像个乞丐一样,朝他伸手要钱?
妈妈要是泉下有知,该有多失望。
我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再等等。
等他回来,见了面,再说。
六月三号,又一记闷棍。
图书馆因为期末考试周要缩短开放时间,我的排班被砍了一半。
这点微薄的收入,直接腰斩。
我坐在床上,盯着手机银行里那个刺眼的数字:六百二十七块五毛。
林悦推门进来,塞给我一个热乎乎的面包:“给,看你中午又没吃饭。”
“谢谢。”我接过,机械地撕开包装。
“晚晴,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林悦在我身边坐下,“我跟我爸妈说一声,先借你点……”
“不用。”我打断她,咬了一口干涩的面包,“我舅舅下周就回来了。”
“就是那个在加拿大的舅舅?”
“嗯。”
林悦眼睛一亮:“那太好了!他肯定会帮你的!”
我没吭声。
会吗?
五年没见了,他还是那个会把我高高举过头顶,喊我“心肝晴晴”的舅舅吗?
这些年,我们联系得太少。
妈妈生前总叮嘱我:“别总去麻烦你舅舅,他在国外一个人打拼,不容易。”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至今还牢牢套在我脖子上。
六月五号,我爸发来信息,冷冰冰的几个字。
“考虑得怎么样了?休学的事。”
我回:“我不会休学。”
“那你自己想办法吧。”
对话结束。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点开通讯录,找到舅舅的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良久,终究还是没按下去。
再等等,等见了面,当面说。
六月七号,我回了趟家。
我需要拿几件夏天的衣服,还有我妈留下的那个盒子。
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
客厅里空无一人。
下午三点,我爸在公司,周艳大概率带着周薇薇在上什么昂贵的才艺课。
我松了口气,快步上楼。
我的房间,已经彻底沦为了周薇薇的储藏室。
乐谱、演出服、各种我看不懂的乐器配件堆得到处都是。
我那些宝贝一样的书,被随意塞进一个破纸箱,丢在墙角。
我找到纸箱,翻出最底下那个深棕色的木盒,上面带着一个老式的铜扣。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遗物。
我抱着盒子准备走,眼角余光瞥见床头柜的抽屉露着一条缝,里面好像有我妈和我的合照相框。
我拉开抽屉,果然是。
照片上,妈妈笑得那么温柔。
我把相框也塞进包里。
刚下到一楼,车库那边传来动静。
糟了,她们回来了!
我加快脚步冲向大门,但已经晚了。
周艳提着几个购物袋从车库门进来,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紧锁。
“苏晚晴?你回来干什么?”
“拿东西。”我言简意赅,只想快点离开。
“站住。”周艳放下袋子,眼神像扫描仪一样落在我抱着的盒子上,“你拿的什么?”
“我自己的东西。”
“这不是你妈留下的那个盒子吗?”她眼神一厉,“你爸说了,这是家里的东西,不能让你随便拿走。”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
“在这个家里,就没有你一个人的东西!”周艳伸手就要来抢,“给我放下!等你爸回来再说!”
我猛地后退一步,将盒子死死护在怀里:“这是我妈的遗物,我有权带走!”
“你这死丫头怎么越来越不懂事!”周艳拔高了音量,“我让你放下!”
“我不放!”
我们正僵持着,周薇薇从后面探出头来,怯生生地问:“妈,怎么了?”
周艳立刻换上一副受害者的嘴脸,指着我告状:“你姐,她要偷家里的东西!”
“我没有偷!”我气得浑身发抖,一字一顿地强调,“这是我的东西!”周薇薇的视线在我跟周艳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什么也没说,默默上了楼。
周艳脸上挂不住了,声音陡然拔高:“苏晚晴,我告诉你,现在这个家是我做主!把东西给我放下,不然我让你爸回来收拾你!”
“你叫啊。”我冷冷地回了两个字。
她大概没想到我今天这么硬气,愣住了,随即抓起手机,真打了过去。
“国强,你赶紧回来一趟!晚晴疯了,在家里闹事,非要偷她妈的遗物!”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但周艳挂断电话后,脸上写满了得意:“你爸马上就到。
你现在把东西放下,还来得及。”
我抱着那个木盒,一动不动。
二十分钟,我爸的车呼啸着冲进院子。
他带着一身怒气进门,看见我抱紧盒子的样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苏晚晴,你在干什么?”
“我拿我妈的东西。”
“放下。”我爸的语气是命令,不容置喙。
“凭什么?”
“那是家里的东西,不是你一个人的。”
“这是我妈亲口说留给我的。”我直视着他,“她当着你的面说的,你忘了?”
我爸的表情瞬间僵硬。
他怎么可能忘。
妈妈临走前,把我们叫到床边,枯瘦的手拉着我:“晴晴,那个木盒给你,等你长大了再看。”
当时,他就站在旁边,亲口答应了。
“那又怎么样?”我爸狼狈地别开脸,“现在家里情况特殊,这些东西先放家里。”
“特殊到连我妈留给我最后一点念想都要扣下?”
“你怎么跟你爸说话的!”我爸彻底被激怒了,“我是你爸!我说不能拿,就是不能拿!”
周艳立刻在一旁煽风点火:“就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我看着他们俩一唱一和,突然觉得无比可笑。
一个,是我的亲生父亲。
一个,是我法律上的继母。
他们并肩站着,像两座山,合力来镇压我。
为了什么?一个破旧的木盒子?
不。
我瞬间明白了,他们要的不是这个盒子,是要我跪下。
在这个家里,我不能有任何反抗,不能有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甚至包括我对我妈的记忆。
“今天,我一定要把它带走。”我的声音很平静,却很坚定。
我爸气得脖子都粗了:“你敢!”
“我敢。”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开口,“爸,你为了周薇薇的比赛,逼我休学。
为了省那五百五的生活费,让我差点饿死在学校。
现在,连我妈留给我唯一的念想,你也要抢走?”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爸恼羞成怒,上前一步,“我那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笑了,眼泪却不争气地滚了下来,“为我好,就是让我活得连条狗都不如?为我好,就是把我的房间抢走给周薇薇?为我好,就是一分钱不给我,还反过来问我要钱给她交培训费?”
“够了!”我爸发出一声怒吼,“滚!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以后永远别回这个家!”
“国强……”周艳假惺惺地拉了他一下,但眼底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我看着我爸,这个我叫了二十年“爸爸”的男人。
他脸上的愤怒那么真实,眼神里的厌恶那么刺眼。
“好。”我只说了一个字,“我走。”
我抱着盒子,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把盒子留下!”我爸在身后咆哮。
我头也没回,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眼生疼,却没半分温度。
我抱着盒子,像个游魂一样在小区里走。
邻居王阿姨看见我,想打招呼,可看到我满脸的泪,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一直走到公交站台,才终于没了力气。
盒子沉甸甸的。
我坐在长椅上,颤抖着手打开它。
照片,信,还有妈妈最喜欢的那条丝巾。
一切都和我记忆里的一样。
可就在我拿起那叠信纸时,指尖触到了一个更硬的东西。
底下压着一个信封,很薄,以前我从未发现。
米黄色的信封,没有任何字。
我撕开它,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
展开,是一份复印件。
标题那几个黑体字,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婚前财产公证协议。
甲方:苏国强。
乙方:陈婉。
我飞快地往下看,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要冲出喉咙。
第三条款:双方确认,位于青山路28号的房产,为陈婉女士婚前个人财产。
若婚姻关系解除或陈婉女士身故,该房产由其独生女苏晚晴继承,苏国强先生享有居住权,但无处置权。
青山路28号,就是我们现在住的这个家。
我的家。
不,是我的房子。
第五条款:陈婉女士名下存款、股票及其他投资,总计约八十七万元,为其个人财产。
若陈婉女士身故,其中五十万元由苏晚晴继承,剩余部分由苏国强支配。
协议的最后,是他们的签名,日期是我妈去世前一年。
还有公证处鲜红的印章。
我的手抖得拿不住那张纸。
妈妈从来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她只告诉我:“晴晴,以后要听爸爸的话。”
可她却悄悄留下了这样一份协议。
为什么?为什么我爸也一个字都没提过?
如果这是真的,那这个房子,是我的。
还有那五十万……五十万!
足够我读完大学,还有余。
那钱呢?我的钱呢?
我坐在长椅上,六月的太阳晒着,我却浑身冰冷。
六年了。
这份协议静静地躺了六年,而我像个傻子一样一无所知。
我爸知道吗?他当然知道,上面有他的签名!
那他为什么还要骗我说家里穷,连五百五的生活费都给不起?
为什么为了周薇薇几万块的培训费,逼我休学去打工?
那五十万去哪了?
还有房子的产权……我猛地想起,去年周艳不止一次念叨,说这个小区太旧了,想换个大点的新房子。
当时我爸只说钱不够,再等等。
我当时还真以为是钱不够。
现在想来,如果房子在我名下,他拿什么去换?
我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公交车来了又走,我没上。
我需要冷静,需要把这一切想清楚。
我拿出手机,对着协议的关键部分,连拍了好几张照片。
然后小心地把原件折好,放回信封,塞进了木盒的最底层。
做完这一切,我连着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我拨通了舅舅的电话。
这一次,没有丝毫犹豫。
“喂?”舅舅的声音带着跨洋的疲惫,“晚晴?”
“舅舅。”我的声音一出口,就带上了哭腔。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舅舅的语气立刻紧张起来。
“舅舅,你什么时候回来?”
“十号上午到。
到底怎么了?你快说!”
我吸了吸鼻子,稳住情绪:“舅舅,我妈……她是不是留了一份婚前协议?”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沉默。
几秒后,舅舅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我知道。
你看到了?”
“刚看到。”我说,“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一直说家里穷,停了我的生活费,现在还要我休学打工,给他的继女凑培训费。”
“什么?!”舅舅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愤怒,“他敢!”
“舅舅,协议上说,我妈留了五十万给我。
钱呢?”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久。
“晚晴,”他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铁,“那份协议,你爸根本没履行。”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妈留给你的钱,他一分没给你。
房子的事,他也一直瞒着你。”舅舅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自责,“我这次回来,主要就是为了这件事。”
我彻底愣住了。
“你爸上周给我打电话,”舅舅继续说,“说想卖了青山路的房子,换个大点的,问我能不能借点钱周转。
我当时就问他,那房子是你的吗,你怎么卖?他当时就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了。”
“所以你才决定回来?”
“对。”舅舅说,“晚晴,舅舅对不起你。
这些年我在国外,总以为你爸再怎么混蛋,也会照顾好你。
没想到他……”
“舅舅,”我打断他,“我想知道所有真相,全部。”
“好。”舅舅的声音斩钉截铁,“我十号上午到,下午就去你家。
你等我。”
“嗯。”
“晚晴,”舅舅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别怕,有舅舅在。”
挂了电话,我抱着盒子,依然坐在那。
阳光还是很刺眼,可我已经感觉不到了。
原来这些年,我不是被忽视,我是被彻头彻尾地欺骗。
我妈拼了命为我铺好的路,被我爸亲手给扒了。
为了周艳?为了周薇薇?还是为了他自己?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等不到十号了。
我现在,立刻,马上,就要知道答案。
我站起来,抱着盒子,没回学校,更没再回那个所谓的家。
我在学校附近找了家最便宜的旅馆,用身上最后一点钱开了个房。
然后,我把盒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照片、信、丝巾、协议。
还有一本薄薄的日记本,藏在最底下,我之前竟没发现。
是我妈妈的字迹,写在泛黄的纸页上。
我翻开第一页。
日期是十五年前。
“今天国强说想结婚。
我答应了。
但哥哥说得对,我应该保护好自己和晴晴……”
哥哥,就是我舅舅。
我一页页往下翻,上面记录着妈妈的担忧、她的爱,和她深藏的不安。
最后一篇,是她去世前三个月写的。
“身体越来越差了。
医生说可能撑不过今年。
我不怕死,只怕晴晴没人照顾。
国强答应我会好好待她,但我总是不放心。
哥哥说让我留一手,我做了协议。
希望这份东西,永远都用不上……”
我合上日记,眼泪啪嗒一声,砸在了封面上。
妈妈,用上了。
可是,我到今天才知道。
六月九号,舅舅提前回来了。
他给我打电话时,我刚从旅馆出来,准备去图书馆上最后一天班。
“晚晴,我到机场了。”
“机票我改签了,事情比我想的还急。”
舅舅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今天有空吗?必须见一面。”
“有。”我立刻答应,“舅舅,我就在学校门口的旅馆。”
“地址发我,我过去接你。”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停在旅馆前。
车门推开,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男人走了下来。
是舅舅。
五年未见,他的鬓角添了些许霜白,但那双眼睛,依旧像鹰一样锐利。
“晚晴。”
他几步上前,将我紧紧抱在怀里。
我把脸埋在他坚实的肩膀上,悬了多年的委屈,终于在这一刻,决堤成泪。
“好了,好了,不哭了。”
舅舅轻轻拍着我的背,“上车再说,舅舅给你做主。”
车里除了司机,还有一个男人,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膝上放着一个公文包,气质严谨。
“这位是张律师,”舅舅介绍道,“处理你这种案子,他是专家。”
张律师朝我颔首:“苏小姐,你好。”
我们在一家僻静的茶室包厢落座。
舅舅示意我把那份协议和日记都拿出来。
张律师戴上手套,一页页看得极其仔细,指尖不时在关键条款上停顿,飞快地做着笔记。
“陈女士深谋远虑。”张律师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敬佩,“这份协议经过公证,法律效力无可置疑。
苏国强先生的行为,已经构成了严重违约。”
“那五十万……”我紧张地问。
舅舅看着我,眼神里是疼惜和愤怒交织的复杂情绪:“晚晴,你妈留给你的五十万,全被你爸挪用了。
三十万,他拿去付了现在这套房子的贷款——讽刺的是,按协议,这房子本就是你妈的婚前财产。
另外二十万,他投了个项目,血本无归。”
“所以……一分都没了?”我的声音在发抖。
“理论上,这笔钱他必须连本带息还给你。”张律师冷静地补充,“但需要通过法律手段。”
“那房子呢?”
“协议写得明明白白,你成年后,产权就该过户到你名下。
你今年二十,他拖了整整两年。”张律师推了推眼镜,“你父亲绝口不提,其心可诛。”
我瘫靠在椅子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这句话抽空了。
原来如此。
一切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他嘴上喊穷,却能供周薇薇学一年十几万的艺术。
为什么他克扣我的生活费,转头就给继女买了八千块的电钢琴。
因为他花的,是我妈留给我保命的钱。
“晚晴,”舅舅握住我冰凉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舅舅这次回来,就是帮你把属于你的东西,一分不少地拿回来。
你,愿意吗?”
我看着舅舅坚定的眼神,又看看旁边严阵以待的张律师,重重地点了下头。
“我愿意。”
“好。”舅舅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我们现在就去你家。”
“现在?”
“就现在。”舅"舅转向张律师,“都准备妥当了?”
张律师打开公文包,里面是厚厚一沓文件:“起诉状、证据清单、财产保全申请书,一应俱全。
另外,专攻房产纠纷的王律师和擅长继承案的李律师已经在路上了,五分钟后汇合。”
我这才明白,舅舅说的“律师团队”,不是形容词。
“舅舅……”
“晚晴,”舅舅凝视着我,“这些年你吃的苦,受的罪,今天,咱们跟他们算个总账。”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来:“但你要想清楚。
今晚过后,你和你爸,可能就真的只是父女一场了。”
我望向窗外,夜幕已经开始吞噬天边的余晖。
“从他让我休学给周薇薇凑钱那一刻起,”我轻声说,“就再也回不去了。”
晚上七点,三辆黑色的轿车,像沉默的刀锋,划破夜色,直奔青山路。
八点整,车队在28号别墅门口停下。
屋里灯火通明。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我能看见周薇薇在弹琴,周艳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还有我爸,苏国强,正陷在沙发里看电视。
一幅多么温馨和美的家庭画卷。
一幅……没有我容身之处的画卷。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舅舅和张律师紧随其后,另外两辆车上也下来两位律师和他们的助理。
一行五人,清一色的黑西装,提着公文包,气场肃杀。
我们走到门前。
我抬手,按响了门铃。
清脆的铃声划破了屋内的琴音。
琴声戛然而止。
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开了。
是我爸,苏国强。
他穿着松垮的家居服,看见我,眉头拧成一团:“你怎么又来了?”
下一秒,他的目光越过我,看到了我身后的舅舅,以及那三个气势逼人的陌生男人。
“陈予安?”他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凝固,变成了惊愕,“你……你怎么回来了?”
舅舅上前一步,神色冷峻:“国强,好久不见。”
“这几位是……”我爸的视线在律师们身上扫过,眼神开始慌乱。
“方便进去谈吗?”舅舅的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周艳闻声从厨房出来,看到这阵仗,脸立刻沉了下来:“苏晚晴,你又想闹什么?还把外人带到家里来!”
我懒得看她,只盯着我爸:“爸,有很重要的事,必须今天说清楚。”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不情愿地侧过身,让我们进了门。
客厅里,周薇薇还站在钢琴边,一脸被冒犯的好奇。
周艳想把她拉走:“薇薇,回你房间去。”
“凭什么?”周薇薇一把甩开她的手,下巴一扬,“这是我家,我爱在哪儿在哪儿!”
场面一度僵持。
舅舅没理会她们,径直走到主位沙发坐下,张律师等人分列其后,如四尊护法。
我爸被这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挨着周艳在对面坐下,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我站在客厅中央,像一个审判的开端。
“予安,你这到底是怎么了?”我爸强作镇定,“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机场接你啊。”
“不必了。”舅舅开门见山,“我今天来,预应力钢绞线是代表晚晴,跟你谈两件事。”
“代表晚晴?”我爸的目光转向我,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怒气,“晚晴,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迎上他的视线,一字一顿,清晰无比:“爸,我妈留给我的那份婚前协议,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过我?”
我爸的脸,刷的一下,血色尽褪。
周艳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什么协议?”
“我姐姐婉婉留下的婚前协议。”舅舅替我回答,声音冷得像冰,“协议上白纸黑字:这套房子,是婉婉的婚前财产,晚晴成年后自动继承。
另外,还有五十万现金,也指定留给晚晴。”
周艳懵了,猛地扭头看我爸:“国强,他说的是真的?”
我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隐瞒协议,侵占房产,挪用晚晴的救命钱,现在甚至要逼她休学,去给你继女的艺术梦买单。”舅舅的声音里淬着钢刀,“苏国强,你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婉婉吗?”
“我……我没有……”他的辩解苍白无力。
“没有?”舅舅从张律师手中接过一份文件,猛地甩在茶几上,“这是银行流水!六年前,婉婉账户里的五十万,分两笔转出。
一笔三十万,进了房贷还款账户。
另一笔二十万,进了你个人的投资账户!”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苏国强看着那份文件,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瘫在沙发上。
周艳一把抓过文件,越看手抖得越厉害。
“所以……”她喃喃自语,眼神慢慢变得疯狂,“所以你天天跟我哭穷,都是在骗我?”
“艳子,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周艳猛地爆发,声音尖利得刺耳,“苏国强!你他妈用你前妻留给她女儿的钱,来养我们母女?你跟我说这是你辛苦赚的?你为了薇薇的比赛,让我省吃俭用,结果你是在花别人的钱?!”
“我也是没办法啊!”我爸抱着头,痛苦地呻吟,“公司效益不好,薇薇开销又大……”
“那你就动晚晴的钱?!”周艳彻底失控,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还让我去学校逼她,停她的生活费,让她休学!苏国强,你他妈到底是不是人?!”
周薇薇站在一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色惨白。
我冷眼看着这出闹剧,只觉得无比荒谬。
他们在互相指责,在推卸责任,却没一个人,看我一眼,跟我说一句“对不起”。
舅舅抬了抬手,制止了这场混乱。
“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们狗咬狗的。”他冷冷地说,“两件事。
第一,三天之内,把五十万现金,打到以晚晴名义新开的账户里。
第二,一个月之内,办好房产过户,把青山路28号的房产证,换成晚晴的名字。”
我爸抬起头,双眼通红:“陈予安,你这是要逼死我!”
“我逼你?”舅舅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苏国强,你逼晚晴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她是你亲女儿!你为了讨好新欢,把她亲妈用命给她换来的钱都扒得一干二净,现在连书都不让她念了!”
“我没说不让她念……”
“让她休学打工,还不是不让她念?”舅舅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我把话放这儿,今天要么你答应我的条件,要么,我们法庭上见。”
张律师向前一步,适时补充:“苏先生,提醒您一下,如果进入司法程序,您不仅要归还五十万本金,还需支付长达六年的法定利息。
另外,恶意隐瞒并挪用遗产,性质可就严重了。”
我爸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灰。
周艳忽然转向我,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晚晴,你……你真的要做的这么绝吗?”
我看着她,这个一度让我喊“妈妈”的女人。
“周阿姨,”我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让我把自己的房间让给周薇薇的时候,想过我的感受吗?你去学校闹着要削减我的生活费时,想过我每天在食堂吃的是什么吗?你和你妹妹一起,撺掇我爸停掉我所有费用的时候,想过我要怎么活下去吗?”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现在,你反过来问我,是不是做得太绝?”我笑了,眼泪却不争气地滑了下来,“你们,给过我别的路走吗?”
“爸,你刚才说,从今往后,家里不会再给我一分钱。”
我盯着他的眼睛,把这句话,一字一顿地砸了出去。
客厅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周薇薇的乐谱还摊在钢琴上,那两个花体的“薇薇”刺得我眼睛疼。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我爸的眼珠子瞬间就红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艳的手死死抠着他的胳膊,指甲都快陷进肉里。
钢琴边的周薇薇也红了眼圈,不知道是吓的,还是装的。
舅舅伸手,在我肩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给我输送力量。
他看向我爸:“国强,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也该清醒了。
今天我们人都在,就把事情一次性掰扯清楚。”
张律师心领神会,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份文件:“苏先生,这是我们草拟的和解协议。
第一,五十万本金,限您三天内归还。
考虑到您的实际情况,我们允许分期,第一笔二十万,三天内到账。
剩下的三十万,半年内结清。”
我爸猛地抬起头,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我……我上哪儿一下子凑二十万!”
“爸,”我的声音平静到自己都害怕,“周薇薇上个月那台新电钢,八千。
你们去年换的车,二十多万。
上周末,周阿姨在国金中心提的那个包,我听店员说是,一万二。”
每报一个数字,周艳的脸就白一分。
“我不是来跟你算这个账的,”我看着我爸那张瞬间僵住的脸,“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是没钱,你只是觉得,这钱不该花在我身上。”
这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得他整个人都懵了。
张律师没理会这些家庭纠葛,继续公事公办:“第二,房产过户。
需要您签署这份同意书,配合产权转移。
按照协议,您依然享有居住权,所以您和您的家人可以继续住在这里。
但房子的所有权,归晚晴。”
“那我们不成租客了吗?!”周艳尖叫出声。
舅舅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你可以这么理解。
当年婉婉把居住权留给国强,是因为他是晚晴的亲生父亲。
至于无关的人……”
他话没说完,但那眼神,比把话说完更伤人。
周艳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爸终于缓过劲来,声音沙哑地质问我:“晚晴,你真要闹得这么绝?”
我直视着他:“爸,你逼我休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你女儿?你断我生活费,让我靠泡面活命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你女儿?你伙同周阿姨她们,一起瞒着我妈的遗嘱,动我钱的时候,又有没有想过,我是你唯一的女儿?”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扎得他鲜血淋漓。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是我记事以来,第一次见他哭。
当年我妈下葬,他一滴眼泪都没在我面前掉过。
“我……我是有苦衷的……”他哽咽着,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什么苦衷?”我追问,“公司周转不开?还是周薇薇急着用钱?这些都可以是苦衷,但没有一个,是你牺牲亲生女儿的理由。”
“苏晚晴!你别得寸进尺!”周艳猛地站起来,“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你爸!”
“周阿姨,”我缓缓转向她,“这些年你明里暗里怎么对我的,你比谁都清楚。
今天我没兴趣跟你吵架,我只是来拿回我妈留给我的东西。”
舅舅抬手,一个眼神就让周艳闭了嘴。
他对我爸下了最后通牒:“国强,签字吧。
今天签了,咱们还能坐下谈。
不签,明天法院的传票就会送到你公司前台。”
最后这句话,像抽走了我爸最后一根脊梁骨。
他颤抖着手,接过了那支笔。
张律师将协议推到他面前,指了指签名处。
他的手悬在半空,重若千斤。
“爸,”我声音很轻,“签了吧,给我们彼此留最后一点体面。”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晚晴,爸爸对不起你……”
“我知道,”我打断他,“所以,签字。”
笔尖终于落下。
“苏国强”三个字,他写了足足一分钟。
签完字,他像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瘫在沙发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周艳也跟着哭,哭声里全是怨毒和不甘。
周薇薇跑过去抱住她,母女俩哭成一团。
舅舅收好文件,递给张律师,然后对我说:“晚晴,我们走。”
我点点头,转身。
快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我爸的哭喊:“晚晴!”
我停住,回头。
他跌跌撞撞地追过来:“你……你今晚住哪儿?要不……还是住家里吧?”
我看着他,这个曾经撑起我整个世界的男人,此刻在我眼里,陌生又可怜。
“不用了,”我平静地说,“舅舅都安排好了。”
“那……那你以后,还回来吗?”他问得小心翼翼。
我沉默了几秒,吐出三个字:“再说吧。”
这三个字,比一句冷冰冰的“不会”,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他的心。
他懂了,踉跄着后退一步,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们走出门,夜色深沉如墨。
坐进车里,舅舅握住我冰凉的手:“做得对。”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
“舅舅,我是不是……太狠了?”
“不。”舅舅的语气斩钉截铁,“你只是在保护自己。
记住,对伤害你的人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青山路28号。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街景,这个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家,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遥远。
舅舅在学校附近给我租了套小公寓,一室一厅,窗明几净。
“你先安心住下,准备期末考,”舅舅把钥匙交给我,“剩下的事,有舅舅。”
“舅舅,你什么时候回加拿大?”
“不急,把你的事都理顺了再走。”他拍拍我的头,“放心,舅舅这次时间充裕。”
我点点头,眼泪不争气地滚下来。
不是难过,是终于有人给我撑腰的委屈和心安。
“傻孩子,”舅舅帮我擦掉眼泪,“快去休息,明天舅舅带你去开个新账户。”
第二天一早,我爸的第一笔二十万,准时到账。
银行的短信提示音响起时,我正小口喝着舅舅煮的粥,吃着他煎的溏心蛋,那是我妈在世时,最常给我做的早餐。
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串零,我有点恍惚。
二十万。
不算一笔巨款,但对我来说,是能改写命运的底气。
“收到了?”舅舅问。
“嗯。”
“行。”他放下碗筷,“今天去银行把钱转出来,然后我陪你去学校,把下学年的学费和住宿费一次性交清。”
“舅舅,其实我自己可以……”
“让舅舅为你做点事。”他打断我,眼神里满是疼惜,“你妈妈不在了,舅舅就是你最亲的人。”
我鼻子一酸,把眼泪憋了回去。
下午,在学校财务处,我交清了所有费用,还往饭卡里预存了一大笔钱。
刚走出办公楼,林悦就飞奔过来:“晚晴!”
她好奇地打量着我身边的舅舅,小声问:“这就是你那位超帅的舅舅?”
“嗯。”我笑着介绍,“舅舅,这是我室友林悦,在学校多亏她照顾我。”
舅舅温和地跟林悦握了握手:“谢谢你照顾我们家晚晴。”
林悦激动得脸都红了:“应该的,应该的!”
告别林悦,舅舅感慨道:“你这个朋友,交得不错。”
“嗯,她人特别好。”
“那就好。”舅舅说,“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很多人。
有人给你捅刀子,就有人给你递创可贴。
你只要记住那些给你递创可贴的人,就够了。”
我用力点头,记在了心里。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头扎进书本里复习。
舅舅每天都会过来一趟,有时送饭,有时只是陪我坐一会儿,他绝口不提我家的事,我也默契地不问。
但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一周后的晚上,手机在书桌上嗡嗡震动起来。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爸爸”,犹豫再三,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晚晴……”电话那头,是我爸疲惫不堪的声音,“你……能回家一趟吗?爸爸想跟你,谈谈。”
“有事电话里说。”
“电话里说不清。”他声音顿了顿,透着一股小心翼翼,“周艳跟她妹妹……她们俩,想跟你当面道个歉。”
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道歉?
那个下巴快翘到天上去的周艳,还有那个永远在旁边煽风点火的小姨周丽,要跟我道歉?
“晚晴,爸错了。”我爸的声音瞬间哽咽,“这些天我翻来覆去地想……爸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妈……”
说到底,我还是心软了。
“明天下午吧,”我声音没什么起伏,“我考完最后一门。”
“好,好!”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爸等你。”
电话挂断,我把这事儿跟舅舅说了。
舅舅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她们那种人,会真心道歉?”
“不知道,”我说,“但我总得去看看,就当是看一场戏。”
舅舅沉默了片刻:“我陪你。”
“不用,舅舅,我自己能行。”
“那必须让张律师跟着你,”舅舅的态度不容置喙,“有备无患。”
我想了想,这倒是个好主意。
第二天考完试,张律师的车准时停在校门口,载着我回了青山路。
路上,他叮嘱我:“苏小姐,记住一句话,亲情不是枷锁。
今天无论他们说什么,你都只为自己负责。”
“我明白。”
车稳稳停在28号别墅门口,我心里五味杂陈。
这里曾是我的家,现在,法律上,我是它的主人。
可感觉上,我却像个不速之客。
我按了门铃,开门的居然是周薇薇。
她看见我,眼神躲躲闪闪,半天才挤出一声:“姐……你来了。”
这声“姐”,隔了得有好几年了吧。
我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径直走了进去。
客厅里坐满了人,我爸,周艳,周丽,一个不落。
周丽今天一反常态,穿得灰扑扑的,素面朝天,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十岁。
周艳也好不到哪去,眼泡又红又肿,显然是刚哭过一场。
“晚晴,快坐。”我爸局促地站起来招呼我。
我挑了个单人沙发坐下,张律师紧挨着我,像一尊护法神。
突然,周艳猛地站起来,直直朝我走来。
我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她却在我面前,结结实实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晚晴,对不起。”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么多年,都是我的错。”周艳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哭腔,“我太自私,脑子里只有薇薇,完全忘了你。
我不该逼你让出房间,不该克扣你的生活费,更不该……不该瞒着你妈妈的事……”
她抬起头,脸上挂满了泪:“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太晚了。
可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还能原谅我吗?”
我盯着她的眼睛,那双过去总是盛满轻蔑和算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卑微的悔恨。
我没说话。
周丽也挪了过来,低着头:“晚晴,小姨也对不起你。
我不该总是在旁边挑拨,处处跟你作对。
我……我就是嫉妒,嫉妒你妈给你留了这么多东西,嫉妒你爸心里还惦记着你……”
“所以,嫉妒就成了你一次次伤害我的理由?”我冷冷地问。
周丽的头埋得更低了:“是……我错了。”
话音刚落,我爸“扑通”一声,竟然直挺挺地跪在了我面前。
“晚晴,最该死的人是爸爸!”他哭得像个溃不成军的孩子,“我不是人……我忘了你妈妈临走前的嘱咐,忘了我该担的责任……我满脑子都是自己,都是我的新家……”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滚烫的眼泪落在我手背上:“爸知道求你原谅是奢求。
爸只求你……给爸一个弥补你的机会,行吗?”
三个成年人,在我面前哭成一团,声泪俱下地忏悔。
换做以前,我可能早就溃不成军了。
可现在,我的心早就被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
“我接受你们的道歉。”
他们三人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希望的光。
“但是,”我话锋一转,“我不原谅。”
那点光,又瞬间熄灭,笑容僵在他们脸上。
“道歉是你们的解脱,原不原谅,是我的自由。”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钱,按协议还。
房子,按协议办。
至于感情……”
我把目光落在我爸惨白的脸上:“爸,我们之间,早就回不去了。”
“以后,你们住在这里,就按时交管理费。
其他的,没什么好谈的了。”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晚晴!”我爸在身后撕心裂肺地喊。
我脚步没停。
张律师跟了出来,低声说:“苏小姐,处理得非常漂亮。”
坐进车里,我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张律师,我是不是……太冷血了?”
对于提前还贷的原因,邹澜认为,与存量房贷利率处在较高水平有关。即尽管贷款市场报价利率下行了0.45个百分点,但因为合同约定的加点幅度在合同期限内是固定不变的,所以,前些年发放的存量房贷利率仍然处在相对较高的水平上。
“不。”张律师看着前方,语气坚定,“你只是终于学会了保护自己。
记住,不是所有伤害,都能靠一句‘对不起’就一笔勾销的。”
车子开动,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我爸追出了门,孤零零地站在那,望着我们远去的方向。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就像我们之间那点所剩无几的父女情分。
暑假开始了。
我没回家,也没急着找兼职。
舅舅说:“这个暑假什么都别想,好好休息,钱的事有舅舅。”
我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二十年来,第一次不用为生计发愁,反而有点不习惯。
七月初,舅舅回加拿大处理公司事务。
临走前,他塞给我一张卡:“里面有五万,你先花着,不够了随时开口。”
“舅舅,我有钱……”
“那是你妈留给你的救命钱,不能动。”舅舅不容我拒绝,“这是舅舅给你的零花钱,性质不一样。”
我只好收下。
舅舅走后,我过上了一个人的生活。
白天泡在图书馆,晚上偶尔跟林悦出去逛逛街。
她家就在本市,常跑来找我。
“晚晴,我发现你现在真的不一样了。”一天,林悦托着下巴端详我,“整个人都在发光。”
“有吗?”
“有!”她用力点头,“以前你老是低着头,现在敢直视别人眼睛了,走路都带风!”
我笑了。
是啊,不一样了。
我再也不是那个仰人鼻息、看人脸色的苏晚晴了。
七月中旬,我爸的第二笔十万块准时到账。
附带一条短信:“晚晴,爸爸在努力凑钱。
你照顾好自己。”
我扫了一眼,没回。
周薇薇申请添加我的微信,我直接忽略。
周艳给我打过两次电话,我也没接。
我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和距离。
七月底,张律师忽然联系我:“苏小姐,房产过户手续需要您过来签个字。
另外,关于您父亲那边的居住权,出了点新情况。”
“什么情况?”
“您的继母周艳女士,想确认一下,她本人是否也享有这个居住权。”张律师的措辞很专业。
我瞬间就懂了。
“协议上怎么写的?”
“协议上只明确了苏国强先生本人享有居住权,并未提及家属。”张律师补充道,“所以,严格来说,周艳女士和她女儿能不能继续住,完全取决于您的意愿。”
我没怎么犹豫:“让她们住吧,只要管理费按时交就行。”
“好的,那我安排这周六上午,我们去办手续。”
“好。”
周六,房产交易中心。
我爸和周艳都在,两人看起来都肉眼可见地苍老了许多。
我爸瘦得眼窝深陷,周艳见到我,也只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签完最后一个字,工作人员把一本崭新的红色房产证递到我手上。
所有权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印着三个字:苏晚晴。
我爸盯着那个红本本,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晚晴,这房子……是你妈给你留的念想,你一定得好好收着。”
“我知道。”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办完事,走出大门,周艳忽然开口:“晚晴,我们……能不能一起吃顿饭?就当……就当是散伙饭。”
我看了眼手机时间:“下午吧,我跟朋友有约。”
“好好好。”她忙不迭地答应。
我约的人是林悦。
我们在商场碰头,她一见面就兴奋地拉着我去看衣服。
“晚晴,快看这条裙子,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那是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设计简约又别致。
吊牌价,八百。
搁在以前,我连看的勇气都没有。
但现在,我鬼使神差地走进去,试了。
镜子里的女孩,身形纤细,皮肤被衬得像上好的白瓷,眼神清亮。
“美炸了!买它!”林悦在我耳边鼓动。
我点点头。
当我提着购物袋,心满意足地走出那家店时,迎面撞上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周薇薇。
她正和另一个女孩有说有笑地逛着街。
看到我,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我假装没看见,但那声怯懦的“姐”,还是像根针一样扎了过来。
她站在不远处,是周薇薇。
我没应声,只想快点走。
她却鼓起勇气,几步追上我,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你……最近好吗?”
“挺好。”我吐出两个字,惜字如金,“你呢?”
“我……”她瞬间垂下头,像只斗败的鹌鹑,“比赛没选上,培训费……全都白花了。”
我能说什么?说活该吗?似乎也没必要。
周薇薇的眼圈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妈说,家里没钱了,不准我再搞艺术,让我去学个会计什么的。”
“你爸呢?他怎么说?”
“爸……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周薇薇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姐,我知道我没脸跟你说这些。
可是……我真的,真的好喜欢音乐。”
她脸上那混着泪水的廉价妆容,像一面脏掉的镜子,照出了多年前那个连一本画册都舍不得买的自己。
“喜欢,就自己去挣。”我冷不丁地开口。
她愣住了。
“我认识一个琴行老板,缺陪练老师。
时薪不高,但够你买谱子、攒点零碎课时费了。”我看着她,语气像在谈一笔生意,“你要是肯干,我把联系方式给你。”
周薇薇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掉了下来:“姐……”
“别误会,”我打断她,眼神没有一丝温度,“我不是帮你,我是帮音乐。
它不该被辜负。”
说完,我拉着林悦转身就走,把她的哽咽甩在身后。
“晚晴,你这人心也太软了。”林悦小声嘀咕。
“不,这不是心软。”我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平静,“我只是不想,活成我最讨厌的那种人。”
下午,我和我爸、周艳约在一家廉价的家常菜馆。
一桌子菜,热气腾着,却没人动筷子,气氛冷得像冰窖。
“晚晴,”我爸终于打破了死寂,“爸找了个兼职,晚上开网约车。
多挣一点,就能早点把钱还给你。”
我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你周阿姨……她也去超市当收银员了。”他补充道,像是在汇报工作。
周艳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薇薇的事,谢谢你。”我爸的声音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她回来跟我说了……爸心里惭愧。”
“爸,”我直视着他那双躲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不用惭愧。
我们就这样吧,钱还清,账两讫。
你们过你们的日子,我过我的。”
“晚晴,爸还是想……”
“爸,”我直接截断他的话,“有些伤口,别总揭开来看。
吃饭吧。”
那顿饭,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结束。
结账时,我爸抢着付了钱,我没跟他争。
走出餐馆,夕阳的余晖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晚晴,”我爸在背后叫住我,“以后……爸还能给你打电话吗?”
我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最体面的答案:“逢年过节吧。”
他瞬间就懂了,眼眶红得厉害,用力点了点头。
“爸,”我说,“保重。”
“你也是。”
我转过身,再没回头。
走到路口,林悦的车正等着我。
“怎么样?”她问。
“结束了。”我坐进副驾,长长地舒了口气,“都结束了。”
林悦伸手搂住我的肩膀:“走,姐们儿请你喝最好喝的奶茶去!”
“好。”
那天晚上,周薇薇发来一条信息:“姐,琴行的工作我联系好了,下周开始培训。
谢谢你。”
我回了两个字:“加油。”
然后,我删除了她的联系方式。
不是绝情,我只是明白,我们之间最好的关系,就是没有关系。
八月,我报了驾校。
舅舅打来电话:“怎么突然想学车了?”
“多一项技能,总是好的。”我说,“以后用得着。”
“行,学!钱不够跟舅舅说。”
“够了。”
练车很苦,但日子却意外地鲜活起来。
我认识了几个新朋友,我们一起在烈日下吐槽教练,分享冰棍,生活终于有了校园外的色彩。
八月中旬,我爸的第三笔十万块准时到账。
短信随之而来:“晚晴,这个月跑了三百多单。
还剩最后十万,爸一定尽快还清。”
我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三个字:“注意安全。”
他秒回:“好!爸爸会的!”
我没再回。
八月底,我顺利拿到了驾照。
舅舅又寄来一个包裹,是一台全新的笔记本电脑。
“开学用得上。”他在视频里笑得爽朗。
“舅舅,你别再给我花钱了,我真的够了。”
“好好好,最后一次,最后一次。”
我知道这绝不会是最后一次,心里却被熨帖得暖洋洋的。
开学前,林悦来帮我收拾东西。
“晚晴,你下学期不住这儿了?”
“嗯,我申请了学校宿舍。”
“为什么?这公寓不是挺好?”
“是挺好,”我环顾这个我住了两个月的,安静得甚至有些空旷的房间,“但太静了。
我想回学校,过点烟火气里的大学生活。”
林悦秒懂:“好!那我们又能天天腻在一起了!”
“嗯。”
搬回宿舍那天,阳光好得不像话。
我提着行李箱走在林荫道上,看着周围来来往往、充满朝气的学生,一种久违的踏实感涌上心头。
这才是我的生活。
简单、平凡,却充满希望。
晚上,我正在宿舍整理衣柜,手机毫无征兆地响了。
是我爸。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晚晴,”他的声音急得变了调,“你……你能不能……先借点钱给爸爸?”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薇薇病了,急性阑尾炎,要马上手术……”我爸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我这个月的钱刚全部还给你,手里只剩下两千……手术费要一万多……”
“周阿姨呢?”我冷冷地问。
“她……她的工资还没发。”我爸的声音里充满了哀求和羞耻,
“晚晴,爸知道自己没脸找你,可薇薇现在躺在医院里,等着钱救命啊……”
电话那头,甚至传来了周艳带着哭腔的哀嚎:“晚晴,求求你了……阿姨给你跪下了……”
夹杂着的,还有周薇薇微弱的哭声。
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言不发。
许久,我问:“哪个医院?”
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刺鼻又冰冷。
手机号码:13302071130我赶到时,周薇薇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
我爸和周艳像两尊失了魂的雕塑,坐在外面的长椅上。
看到我,我爸猛地站起来:“晚晴……”
“情况怎么样?”我开门见山。
“医生说发现得及时,问题不大。”我爸声音沙哑,“就是……手术费……”
我没说话,直接点开手机银行,当着他的面,转了一万五过去。
“先用着,不够再说。”
周艳的眼泪“哗”地就涌了出来,语无伦次:“晚晴,谢谢你……真的,真的谢谢你……”
“我不是为你们。”我看着手术室紧闭的大门,“我是为了周薇薇那条命。”
她捂着脸,泣不成声。
我爸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晚晴,爸爸……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不用谢。”我淡淡地说,“等她好了,让她好好念书,以后自己赚钱还我。”
“一定,一定还。”
手术很顺利。
一个小时后,周薇薇被推了出来,麻药没过,睡得正沉。
病房里,我看着这个躺在病床上的、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她脸色苍白,呼吸均匀。
周艳守在床边,死死抓着女儿的手。
我爸则像个木桩一样,杵在窗边,望着外面无尽的黑夜。
“我走了。”我说。
“晚晴,”我爸叫住我,“钱……爸爸下个月就还你。”
“嗯。”
走出医院,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林悦的电话打了进来:“怎么样了?”
“手术很顺利。”
“你还真借钱给他们了?”
“嗯。”
“晚晴,你……”
“悦悦,”我打断她,“我不是圣母。
我只是觉得,人站在岸上,看见水里有人快淹死了,能扔个救生圈就扔一个。
求的不是原谅,是自己的心安。”
林悦沉默了片刻:“好吧。
但你得答应我,以后对自己好点。”
“我会的。”
那一晚,我睡得格外安稳。
开学后,生活彻底回归正轨。
上课,泡图书馆,偶尔和室友聚餐。
我用自己兼职的钱换了新手机,添了新衣服,再也不用为下一顿饭发愁。
但妈妈留下的钱和舅舅给的钱,除了学费,我一分没动。
我想靠自己,堂堂正正地站着生活。
十月,我爸还清了最后一笔钱。
他约我在学校的咖啡厅见面。
“晚晴,这是最后的十万。”他把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爸还清了。”
我收下卡,只说了一个字:“好。”
“薇薇也出院了,恢复得很好。”我爸的声音有些干涩,“薇薇找了份家教的活儿,教孩子弹琴,说要自己赚生活费。”
“挺好。”
“你周阿姨……超市那份工也还行。”他局促地搓着手,“我们……我们在看小点的房子,准备搬出去。”
我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这房子是你的,我们不能一直占着。”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爸想通了,该还给你的都还给你。
我……我自己重新开始。”
我没接话。
“晚晴,”我爸的眼圈又红了,声音也哽咽了,“爸爸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对不起你和你妈。
爸不奢望你原谅,只希望……你以后能过得好好的。”
“我会的。”我语气平静。
“那就好,那就好。”他点点头,踉跄地站起身,“那爸爸走了,你……你保重。”
“爸,”我叫住他,“房子你们继续住吧,不用搬。”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说了,按时交管理费就行。”我淡淡道,“薇薇还要学琴,搬来搬去也折腾。”
“晚晴……”
“就这么定了。”我拿起包,“我下午有课,先走了。”
“好……好。”
走出咖啡馆,阳光猛地洒在身上,暖得不像话。
心里那块压了十几年的巨石,在这一刻,终于碎了。
不是原谅,是放下。
放下仇恨,放下委屈,也彻底放下了那个曾经缩在角落里,眼巴巴渴望父爱的小女孩。
我得向前走了。
十一月初,舅舅回国出差,特意来看我。
我带他逛遍了校园的每个角落,把我的同学、我的老师,我的新生活,一样样讲给他听。
“晚晴,你真的长大了。”舅舅眼里满是欣慰。
“都是舅舅拉我一把。”
“不,”他摇头,“是你自己肯往上爬。
舅舅只是顺手推了你一下。”
晚上吃饭,舅舅突然很认真地说:“晚晴,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舅舅在加拿大的公司,打算在国内开个分部。”他看着我,“缺个信得过的人,你毕业了,愿不愿意来帮舅舅?”
我愣住了。
“不是走后门。”舅舅补充道,“是真的需要人。
你学会计的,专业对口,你做事又认真,舅舅放心。”
我沉吟片刻:“舅舅,我想考研。”
“考研?”
“嗯。”我点点头,“我想把专业学得再扎实一点。
等我研究生毕业,如果舅舅还缺人,我一定去。”
舅舅朗声笑了起来:“好!有志气!那就考!舅舅支持你!”
“谢谢舅舅。”
那晚,我在心里,给妈妈写了一封长信。
“妈,我很好。
舅舅也很好。
爸爸……他也还行。”
“房子和钱我都拿回来了。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学会了一个人站着,学会了怎么把腰杆挺直。”
“妈,你放心吧。
我会活得很好,活得比谁都精彩。”
“就是有点想你了。”
写到最后一句,眼泪还是没忍住。
但这一次,是暖的。
十二月,期末考的硝烟味弥漫了整个校园。
我像钉子一样钉在图书馆,林悦都看不过去了:“你现在的状态,跟以前简直是两个人。”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是被逼着学,现在你是抢着学。”林悦一针见血,“你眼睛里有光。”
我笑了。
是啊,有光。
因为我知道,我的未来,从今往后只握在我自己手里。
平安夜,我爸发来一条短信:“晚晴,节日快乐。
爸爸在商场做临时保安,看到好多你这么大的孩子开开心心地逛街。
爸就想起你小时候,总吵着要圣诞礼物……对不起,爸爸欠你太多了。”
我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最后只回了句:“爸,你也节日快乐。”
他秒回:“谢谢女儿!”
跟着就是一个二十块的红包。
我没收,但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圣诞过后是新年。
舅舅在多伦多跟我视频:“晚晴,新年有什么愿望?”
我想了想:“顺利考上研究生。”
“必须的!”舅舅在镜头那头给我打气,“舅舅给你准备了新年礼物,过几天就到。”
“舅舅,别再花钱了……”
“最后一次,我保证,真的是最后一次!”
我们俩都笑了。
一月初,一个巨大的包裹到了。
里面是一台专业的财务软件,和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全的一套考研资料。
卡片上是舅舅龙飞凤舞的字:“晚晴,舅舅信你。
加油。”
我抱着箱子,眼眶热得发烫。
原来这就是被人毫无保留爱着的感觉。
真好。
开学后,我正式进入了考研冲刺。
每天六点起,十一点睡,生活像一张精准的时刻表。
三月,春暖花开。
我在校园里,撞见了周薇薇。
她抱着琴谱,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迟疑地走了过来。
“姐。”
“嗯。”
“我……我考上音乐学院的研究生了。”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公费的。”
我有些意外,随即笑了:“恭喜。”
“谢谢。”她看着我,绞着手指,“姐,我……我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
还有,谢谢你。”
“都过去了。”
“钱……我会还你的。”她无比认真地说,“我保证。”
“不急。”我淡淡道,“好好读书吧。”
“嗯。”
我们站在樱花树下,花瓣像雨一样飘落。
“姐,”周薇薇突然说,“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
我看着她。
“你那么坚强,那么独立。”她低下头,“我就不行……我只会依赖别人,一有事就哭着找妈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说,“你也有你的优点。”
“什么优点?”
“你很纯粹。”我说,“喜欢音乐就是纯粹的喜欢,不掺杂任何东西。”
她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姐,我们……以后能偶尔联系吗?不是姐妹,就是……普通朋友?”
我想了想:“看缘分吧。”
“好。”她点点头。
我们道别,朝着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走去。
风吹过,樱花漫天。
我知道,有些关系,永远都回不去了。
但或许,新的可能,正在某个角落悄悄发芽。
考研的日子越来越近,我仿佛又回到了高三那年。
宿舍、食堂、图书馆,三点一线,枯燥却踏实。
林悦保研成功,却还是天天陪我泡自习室。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陪你呗。”
“谢谢你,悦悦。”
“跟我客气这个。”
十月,舅舅又寄来一大箱营养品:“身体是本钱,别累垮了。”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他:“报告舅舅,补给已收到!”
十一月,初冬。
我爸打来电话,声音透着犹豫:“晚晴,爸爸……我们准备搬家了。”
“搬家?”
“嗯。”他说,“找了个两室一厅的小房子,够住了。
你周阿姨也说……总不能一直占你的地方。”
我想了想:“管理费交了吗?”
“交了,每个月都按时交。”
“那就不用搬。”我说,“我讲过的,你们可以一直住。”
“可是……”
“爸,”我打断他,“就这么定了。
我要复习,先挂了。”
“好……好。”
挂了电话,我继续埋头看书。
心里,好像又轻了一分。
十二月,我走进了考场。
心态前所未有的平静,会的题认真作答,不会的也尽力写满。
交卷铃响,走出考场,阳光正好。
林悦在门口等我,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考得咋样?”
“问心无愧。”我说。
“那就够了!”
寒假,我留校准备复试。
春节,舅舅直接把我接到了多伦多过年。
这是我第一次出国。
多伦多的冬天很冷,雪下得很大,但舅舅家温暖如春。
舅妈是个极温柔的女人,做了一大桌子中国菜:“晚晴,快尝尝,多吃点。”
十五岁的表弟中文磕磕巴巴,却很努力地找我聊天:“姐姐,中国好玩吗?”
“好玩,以后带你去。”
除夕夜,我们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看春晚,窗外是纷飞的大雪。
校长念到我名字的时候,整个礼堂都回荡着掌声。
我穿着学士服,从容地走上台,接过那本沉甸甸的毕业证书。
台下,闺蜜林悦挥舞着手臂,几乎要跳起来。
我笑着冲她挥手,视线扫过人群,却在礼堂的角落里,捕捉到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我爸。
他手里攥着一束花,想靠近,又踟蹰不前,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周遭的喜悦格格不入的局促。
典礼结束,我主动走了过去。
“爸。”
他浑身一颤,把那束开得正盛的向日葵递给我,声音沙哑:“晚晴……恭喜毕业。”
“谢谢。”我平静地接过花。
“爸爸真没想到,你能这么优秀。”他眼圈红了,“你要是妈妈还在,不知道该多高兴。”
他提到了妈妈。
我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但脸上波澜不惊。
“晚晴,”他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能……能跟爸爸拍张照吗?”
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和那藏不住的讨好与期盼,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
照片里,我抱着向日葵,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他站在我旁边,笑得有些僵硬,也有些满足。
拍完照,他如释重负:“爸爸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爸,”我叫住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们不用搬家了。
那套房子,你们继续住吧。”
他猛地愣住,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就当我……送给薇薇的毕业礼物。”我说,“让她安心追她的音乐梦。”
“晚晴……”他声音哽咽,眼泪掉了下来。
“但我有个条件。”我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让他瞬间清醒,“我的条件是,从此以后,你们过你们的日子,我过我的。
不必联系,各自安好。”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那是一种彻底的切割。
他重重地点头,泪水淌过脸颊:“好……好。
晚晴,谢谢你。”
“不用谢。”我说,“保重。”
他转身离开,背影比记忆中佝偻了许多。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向日葵,金色的花盘在阳光下,刺眼得像一个崭新的太阳。
四年的挣扎,从一个连生活费都凑不齐的女孩,到以专业第一的成绩考上研究生,我做到了。
这条路很难,但我走过来了。
七月,我搬进研究生宿舍,开启了新生活。
舅舅在多伦多的分公司也定了下来,他说,等我硕士毕业,随时欢迎我过去。
八月,我去多伦多看他。
舅妈拉着我的手,感慨道:“晚晴,你笑起来的样子,真像你妈妈。”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眼间确实有妈妈的影子。
但我是苏晚晴,独一无二的苏晚晴。
研究生开学,我一头扎进了学术的海洋,选了最严厉的导师,报了最艰深的课程。
林悦说我像个女战士,我说:“我想变得更强,强到可以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十月,我靠自己接的第一个项目,拿到了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薪水。
钱不多,但我用它给舅舅买了围巾,给林悦买了口红,给自己买了一本觊觎已久的专业书。
十一月,深秋。
我在湖边散步,竟又遇到了周薇薇。
她在画画,看见我,有些局促地笑了笑:“姐。”
“选修课作业?”
“嗯。”她收起画板,鼓起勇气,“姐,我能请你喝杯咖啡吗?”
咖啡馆里,她告诉我,她申请到去奥地利的公费交流项目,为期一年。
“恭喜。”我由衷地说。
“谢谢你,姐。”她眼神无比真诚,“如果当初没有你,我早就放弃音乐了。”
“路是你自己走的。”
“但你给了我走下去的机会。”她抿了抿唇,“等我回来,就把钱还你。”
我们之间一阵沉默。
“姐,”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我妈她们对你不好。
可我那时候……太自私了,只想着自己。”
“都过去了。”我搅动着咖啡,语气平淡。
“嗯。”她重重点头,眼底闪着希冀的光,“姐,我们……还能做朋友吗?真正的朋友?”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许久,回了句:“试试看吧。”
她笑了,像卸下了千斤重担的孩子。
十二月,初雪落下。
我带着一束白菊和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去给妈妈扫墓。
“妈,我考上研了。
我过得很好,舅舅也很好。
爸爸……他也还好。”
“妈,我想告诉你,我不恨了。”
雪花落在我的肩上,冰凉,却又温柔。
“恨一个人太累,我想轻装上路,去奔赴更好的未来。
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我站了很久,转身离开时,脚步无比坚定。
新的一年,我继续学业,偶尔和舅舅视频,和林悦逛街,也偶尔和我爸通个电话,仅限于几句简单的问候。
和周薇薇成了“网友”,她会发奥地利的雪山,我会分享校园的趣事。
像两个最普通的笔友,这样,就很好。
研一暑假,我去了舅舅在多伦多的公司实习。
舅舅带我去看尼亚加拉大瀑布,轰鸣的水声震耳欲聋。
他指着奔腾的水流说:“晚晴,人生就像这瀑布,谁都免不了从高处坠落,摔得粉身碎骨。
但只要往前流,总能汇入江河,奔向大海。”
他转头看着我:“你妈妈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幸福。
现在,你幸福吗?”
我想了想,笑了。
“嗯,幸福。”
不是因为拥有多少财富,也不是因为生活多么轰烈。
而是因为,我终于拥有了内心的安定,和肉眼可见的、属于自己的未来。
这就够了。
二十四岁生日那天,林悦和室友给我办了派对。
我爸发来一个一百块的红包,周薇薇从奥地利寄来明信片,舅舅则直接打来视频电话,说礼物已经在路上。
吹灭蜡烛时,我许下一个愿望。
愿所有受过伤的灵魂,都能找到治愈自己的光。
愿所有不屈的努力,都能等来花开的回响。
睁开眼,烛火跳跃,像满天星辰。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长,但我已经准备好了。
我带着爱我的人的祝福,和我自己挣来的底气,大步向前铜仁预应力钢绞线价格,再不回头。